研究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他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很不适应。”
“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我就多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习惯。”他斟酌着词句,“有时候我会觉得要帮谁看论文,并且跟进论文后续的修改……可我的后辈早就毕业了,现在就在学校任职,我不可能再帮她看论文了。”
研究员与后辈的关系并不好,导师病逝后他们几乎不再联系,她甚至把他踢出了毕业生的宣讲邀请名单。原因也很简单:他在星际和平公司就职——这被后辈视为一种背叛。她从某个时间开始就厌恶公司的一切,连曾被她称呼为“师兄”的研究员也没有例外。
“我点下午茶,每次都会下意识点两份……可我吃不下两份餐食,也不可能只给部门的人点两份。”
研究员想起后辈拍毕业照的那天,那时他还没有入职公司,与后辈的关系也还没那么糟糕。他买了花前去祝贺她;与研究员同届的、后辈的师姐也去了,她说别买学校的学士服,她有崭新的可以带给后辈。
后来他们都犯了相同的错误——他不知为什么下意识买了两束花,她也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带了两件衣服。
后辈的毕业证拍得很丑,因为她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知道她哭不是因为毕业。
那他们哭了吗?或许是有的,一点不记得原因的、不知道为什么流下的泪。
“我也确信自己没有喜欢背诵星球坐标的爱好。但从某个时刻开始,有一个坐标就死死印在我脑子里,想忘也忘不掉。”
导师的病逝也被时间冲淡,成了很久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恩师被困在病床上的时候研究员去探望过,见证熟悉的人被病痛折磨得不再熟悉太残忍,他看着恩师不再清晰的双眼,回想起眼睛的主人以他的所有学生为傲。
恩师的眼睛里有泪水。这个年纪的老人只会在心上流泪,生病后眼眸却总是渗出毫无缘由的泪花。
“就好像……有谁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研究员的视线不再落于空置的工位。他不知道视线要去哪里,也许哪里都不去,也许去很远的地方。
他和拉帝奥说了很多,有太多的困惑与不解从研究员的学生时代缓缓流出。回忆中那本该是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却不知从何时起被剪去了重要的片段——有什么被不容拒绝地抹去了。那双手无形亦不可觉察,祂从他们的胸口处掏出一个大洞,如何填补也无济于事。
“更可悲的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第三件怪事。
前往匹诺康尼的舰船上,拉帝奥莫名觉得与砂金同行的人很熟悉。但花枝招展的某位高管恨不得把身子挂在那人身上,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搭话的机会。
他问:“你之前在技术研发部工作吗?”
你推开砂金的脑袋对上他的视线,拉帝奥总觉得从你脸上看出了心虚的情绪。
“我好像见过你。”他说出自己的感觉,暂且撂下心中的“莫名”。
你答:“我去那边串过门。”
没有说谎的必要。拉帝奥觉得自己应是见过你的,但不是在技术研发部,而是在更早的某个时间。
但他还没问下个问题,就被某位叽叽喳喳比过孔雀的高管打断了,砂金不满他的问询,认为他在冒犯别人隐私。即便话题的另一位当事人表示并不介意,没问出口的问题也都匆匆作罢。
拉帝奥无意扮演侦探小说里抽丝剥茧的侦探,他可以是授业解惑的老师,可以是根除愚钝的医生。而更多时候,他行于庸人之中,自认仍是需要不停学习与思考的中庸之辈。
学者必须保持思考,侦探同样如此。不如说,人就是依靠思考从而渴求进步的生物。
所以必要的时候,拉帝奥也可以是侦探。
促使拉帝奥问出第一个问题的、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它出自一种潜意识,一种与教师发现学生没交作业时的“缺失感”——
拉帝奥觉得你欠了他什么东西。
白日梦酒店内,回到自己房间的拉帝奥掏出终端。匹诺康尼的梦境开通了网上冲浪服务,早期是为了给梦外的人发段信报平安,后期是为了确保梦中的人不错过梦外的时事热点。
终端在拉帝奥手上返璞归真,他点开联系人列表,向其中一位发去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