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人出现了。
宁菱的视线一刹那落到人群里一个身着水青色裙衫的丫鬟身上。
丫鬟头颅高昂,身姿挺直得从避开人群的接踵,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径直踏入济和堂。
伙计看到连忙相迎,不料半路穿来一人,径直横亘在两人之间。
被横插一脚的两人皆是一愣。
丫鬟率先回神,怒意攀爬时目光也顺势打量着,在掠到那身夹缬织金锦后,怒意迅速消退。
声音甚是温恭。“敢问娘子,可是有何事?”
“让我跟你家娘子见一面。你家娘子的病我能治。”
肃王府内,府兵望着宁菱这张生面孔,警惕心骤起。
丫鬟下车,交代宁菱在车内等候,便往院里报信去。
不多时便带着几个婆子而来,细细搜寻了一番,这才放了宁菱踏进肃王府的大门。
肃王妃倚着床榻,面容苍白,紧攥锦被,呼吸声重可托尘,侍女捏着绢帕替其擦去额前密汗。
她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宁菱清晰地看见她眸底的希冀,在落到她身上后熄灭了。
宁菱从袖中取出一张铺满墨迹的方子,经由一个婆子送到肃王妃手中。
“我虽未为王妃诊过脉,但这些年济和堂向我寻药,已经将王妃的情况悉数告知,娘子的症状与经痛之症不同,血流凝滞不止一处,生了赘肿,我根据这些写成了一个方子交给了济和堂,也就是这半年来王妃用的那个方子。”
她依旧能看到对面之人眼底的疑虑,道:“药材用量,煎煮注意之处已经详尽于册,王妃若有疑虑,照着方子去抓药煎煮即可,若是无效,宁菱即刻离开,再不叨扰。”
肃王妃听着这名字,只觉得甚是陌生,以往雅集宴会,都不曾听过有这一个人。
“娘子今日来访,是所为何事。”
“自是有求于王妃。”宁菱微微攥紧裙沿,道:“我想以这张方子,换一味积溪草。”
“积溪草?”
“王妃放心,这药只能拿来救人,并无毒害之用。实在是那济和堂的掌柜不念旧情,不肯舍我一株,我这才求到娘子跟前。”
肃王妃望着眼前那身姿瘦弱之人,竟凭空地瞧出一股决绝的孤掷一注来,可待视线落到她那身价格不菲的织金锦,又觉得这人分外蹊跷。
腹间的疼痛陡然翻涌,一并将她质询的力气都夺了去,一旁的侍女婆子纷纷大惊失色,忙扶着她躺下,汤婆子一并捂上去,便回头催着,“药好了没!”
一个小侍女形色慌张地往药房赶。
“没那么快的。这药至少要煎煮半个时辰。”一片兵荒马乱里,宁菱穿过乱成一团的丫鬟,点按她的血海穴,“我现在按住你的血海,只能帮你暂时散淤,这病需要长时用药,以后这药方不能再停了。”
半刻过后,见人脸色稍稍红润了些,宁菱这才松开,让侍女接替。
那道中断的打量再度回到宁菱身上,在阒静的屋内,这道视线有些过于明显,探寻的意味明晃晃地摆在宁菱跟前。
宁菱镇定自若。
一刻后,终究是肃王妃卸下了审讯的视线,回头道:“林妈妈,去药房取两株药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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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满坏疽的伤口,在得到积溪草的疗用后,开始慢慢回转。
两天两夜的高烧退下后,沉寂了许久的院落,终于听到了一丝笑声。天冬欣喜地攥着防风的手,“这积溪草还真是神药,两株下去你这伤好了大半。”
宁菱的手腕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宁菱垂眸,便对上防风那张虚弱苍白的脸庞。
“谢娘子……”
虽不知道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但看她那苍白的脸色,防风不用想也知道这几日定是为了她而操劳。
宁菱的脸色在听到谢字骤然一变。
她不敢再回应那道目光,轻轻挣脱她的手,转身三两步离开了屋里。
“药膳好了,我去给你端来。”
防风伸手去抓她,没有抓住,眼睁睁地看着宁菱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膳房里的人各自忙活着手里的活,有几个烧火丫头还在偷懒咬着耳朵,被冷不丁的寂静吓了一跳。
膳房上下,无不看向一个地方。
宁菱视若无睹,径直走到灶前。
药草苦涩的气息在沸水里翻腾,渐渐弥漫了院里院外,宁菱面不改色,在场的其他人却是皱了眉头。
背后无数道意味复杂的目光接连投来,宁菱不是没有感知到,但她全然不在乎。
婆子粗劣的嗓音破了这段死寂,“愣着什么!还不干自己的活去!若是再偷懒,小心我扒了你们的皮!”
气性十足的话说出口,下人纷纷埋头,做回之前的活计。
婆子心头的恶气不减,粗壮的身子在怒火中剧烈起伏。
先前那血腥一幕还历历在目,心有余悸,但心底的怨恨更是齐头并进,愈发浓烈。
可转念想到先前那顿敲打,她那五个月的月钱,还有那张眉眼威压足够夺人魂魄的脸,这沸腾的怒意只能乖乖地缩回去。
宁菱只感觉到,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人醒了,火候竟也适中得不可思议。
灶台内煊赫的火苗静静地燃烧着,难得现了几分与这膳房截然不同的沉稳。宁菱素日沉默的模样,也勾起了几分笑意。
大概,只有经历过失去,才知道平静的生活才是最最宝贵的东西。
宁菱小心翼翼地将药膳从膳房搬到了防风跟前,一勺一勺喂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