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檀很久没说话。

屋子的玻璃是深蓝色的，再烈的日光筛进来也透着一股冷意，花神投到地上的影子像浮在一块冻得很实的冰里。

闻檀也是。迟奚回上京祭拜祖父是春天的事，自他生病到如今两个月过去了，就算是上京也可以穿着薄衬衫出门了，可闻檀甚至竟然觉得冷，对面的人幽幽的目光探过来，不像一阵风倒像一片霜。

陈观济说完那句话就不再说了，由陈女士跟他解释，陈女士的声音既柔婉又沙哑，好像一柄刚切过莓子的陶瓷刀。

“迟奚的病叫海氏病，是大脑中的额叶、海马体、杏仁核等区域过分活跃引发的疾病——大概是这样，我不是相关的研究人员，没办法和你解释得很清楚。”

“大脑没有神经，不会疼痛，可情绪有重量，精神上的痛苦也可以剜心彻骨。这大概就是海氏病最让人痛苦的地方。迟奚刚出生没几天就开始彻夜不停地哭，一直哭到嗓子完全哑掉，他就声嘶力竭地干嚎，加上不停地流泪，不肯吃东西，很快就像要死了似的。我想这大概就是精神上痛苦的表征？没有得过病的人是没办法想象他们的苦处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稳定，腔调也优雅，不像在说自己孩子的病，像在念一个讲述世态炎凉的剧本的话句演员。这时陈女士摸出了烟盒，黄铜色的烟盒上镂刻着一座样式很怪的塔，衬得陈女士的红指甲格外亮。本来是立意要抽的，细烟都抽出来了一支，而舅舅只是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她自己把烟盒又放回去了。

“给我。”舅舅看着她说。

她微微笑了一笑，把烟盒放在桌子上，往她的兄弟那边推过去，“近来已经戒掉了，只是不想说话的时候手空着。”这是解释抽烟的事。

笑完又转过来，对闻檀讲话的时候笑容已经淡多了，但神情还是柔和的，“目前临床上并没有太多办法。因为是罕见病，世界范围内确诊人数都很少，没有专研药物的条件——受试人群少，有药也不敢用。迟奚还是小孩子，那就更不敢用了。他小时候因为这个很吃了些苦头。那时的情景，就算只是看着，看得也十分揪心。如果能救他，什么方法我也是敢用的。”

“后来先把他送到寺里养，寺里有真佛，阎王也不敢轻易伸手。但他姥爷心疼他小小一团就寄养在外面，还是把他领回家，境况倒也还好，不似小时候那样艰难。

“也是巧，多方打听，有一种疗法被送上了我们的案头。海氏病，病根在大脑上，说是换了健康人的脑子里的神经元培养的干细胞人就会好，我们有些家底，实验室也好组建，只是能做手术的人不好找，后来全球唯一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被我们找到了，你也被送到了我们身边，都有救了。”

对面那一对兄妹，美丽得平分秋色，凉薄得如出一辙，嘴里几个轻飘飘的字儿吐出来，压在寻常人身上也像一座山。不是谁都有能劈山来救的亲戚的，这话落到谁头上算谁的。今日既让话说出口，便只有通知，他像一只游在他们掌心的鱼，翻不起风浪。

闻檀心被一团团乱麻都塞满了，但脑子里却是空的，平静得有些过了头，有点像刚刚注射了两支镇定剂。

闻檀其实在迟奚把他加入家族信托的时候就有感觉。他得到的东西这么多，家族的信托，数以亿记的财产，数不清的珠宝和名画、宝马和香车，继承人的身份，难道是白给的吗？美国富豪收养孤儿的时候还知道找媒体发通告装装天使呢，他们要什么？难道这个沉静的、有无数双眼睛的家族会无动于衷吗。

要的是我的命吗。

“……会死吗？”

一片安静。陈女士轻轻笑了笑，“你的记忆会在他的脑子里活下来，他会记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