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街巷,外面有乌鸦的叫声,还有细微而密集的脚步声音。房屋里面,苔藓从外墙延伸到内室,水声滴滴答答。
多恩给梅拉达擦拭身体。
他从美帝奇宫搬出来了,只留下了那些草稿,回到了家里。皮耶罗想要挽留他,说了很多好话,但这些都让柯西莫阻止了,柯西莫给了多恩很大一笔金钱,多恩不想收,但柯西莫说:“收下吧,是你母亲留下的。”多恩这才拿着这沉甸甸的钱,他也确实需要钱,给梅拉达买棺。
无意之中,多恩打开了梅拉达给他整理的行李,看到了梅拉达给他留下的信。
原来梅拉达还会写信啊,这么多年了,多恩才意识到,他一直都没有好好认识梅拉达。
可是,梅拉达在信里说了很多的话,她写下了多恩这些年的变化,还说,小多恩长大了呀,能赚钱了呀,小多恩能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真厉害。
不是这样的,多恩不厉害,他茫然又自负,无能且懦弱。
多恩看完了信,拿着信坐回了梅拉达的身边,“小时候,”多恩说,“小时候,我每次叫你妈妈,你都不高兴,你还,”
“你还说,”多恩的声音低下来,又模仿梅拉达懒懒的语气,“‘我不是你的妈妈呀,你的妈妈是伟大的圣母呀,不是我呀’。”
昏暗的房间里很整齐,多恩依稀记得梅拉达说过她整理过房间,在他动身去美帝奇宫那天,一切都很整齐,但有很多东西多恩都找不到了。
“你总是做你的事,也总是把我赶出去,你知道吗,我有多想把那些男人从家里赶出去,那明明是你和我的家,而且,他们总弄得你哭。”
多恩低头看着那信,却看不清信上的内容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多恩问,但是一个陈述句子。
他能感觉到,美帝奇家主的态度,还有梅拉达一如既往的行径,那天,她把他送到美帝奇艺术园,还说了那些话。
他应该早就感受到的。
那天更早,梅拉达还和菲力波在一起。
很明显,只是,他觉得,梅拉达又在同那群人鬼混在一起,哈哈,他对梅拉达,和那些叫嚷着“黑巷女人”的人又什么区别呢。
他想起了第一次叫梅拉达“姐姐”的场景,那是赌气一般的,既然你不要当我的妈妈,那就当我的姐姐吧,少年说的话,像是反驳,可又像是拼命地,像跑步比赛一样,争着,抢先在梅拉达的前面进行宣誓,仿佛不是母亲,也不会是姐姐,甚至别的任何都不可能。
如果是姐弟,他们之间,就不会有母子之间脐带般的联系,不会在胎盘时,就攫取她的生命与养料。多恩总觉得,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梅拉达是抱着何种感情看着日益增长的肚子,是不是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庆祝他的诞生,还是茫然,对着日益严重的恶心反应,渐渐生出厌恶之情,想要用她的脐带将他绕颈呢……如果他死了,她会伤心吗。
——
“父亲,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在美帝奇宫,家主工作室内,皮耶罗问他的父亲。皮耶罗依稀记得父亲答应了多恩姐姐的请求,虽然他也不知道多恩离开的原因,但那人一回来就像丢了魂一样,皮耶罗不确定如果放他走了,多恩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柯西莫瞥了一眼皮耶罗,用一种知子莫若父的口吻道:“你小子,在外面听到了多少?”
皮耶罗愣了愣,旋即摸了摸头,嘿嘿笑。
柯西莫叹了口气,走到多恩留下的画作底稿前,说:“你觉得多恩怎么样?”
皮耶罗想了想,道:“人挺不错的,背景也干净,才华嘛,也有,只是……只是,太拼命了。”
这是皮耶罗对多恩真实的感觉,多恩很好说话,但是为了一幅画能熬夜通宵一整天,作过他一次模特的皮耶罗深有感触。
皮耶罗:“还有一点不合群。”
他姐姐可是交际花呀,没有男人不知道梅拉达;而且他不是还在酒馆工作过吗,酒馆人那么多又那么热情,多恩真的有些不合直觉了。
柯西莫摇头,道:“皮耶罗,你要记住,每个人的生存空间都是不一样的。”
父子俩聊着,就像长者传授知识,但言谈总是脱离实际的,皮耶罗不甚理解父亲说的那些伟大事业,他总觉得这不是银行家所会做的,就像鲁杰罗一家的行为也是贵族的个人喜好,佛罗伦萨的其他贵族也不会像鲁杰罗一样。
柯西莫说:“任何,”他道,“任何,都是有穷尽的,世界上也会出现无穷多个‘美帝奇家族’,但像这样的作品是独一无二的。”
“父亲很欣赏多恩?”
“就算没有梅拉达,我也会资助他,”柯西莫叨叨说,“皮耶罗,有权势的家族很快就会被遗忘,唯有艺术不会。”
皮耶罗艰涩地听着,柯西莫知道这要慢慢来,考虑到他和克蕾娅的事情,柯西莫先让皮耶罗上去休息了。
皮耶罗出了艺术园,一直行到第二层楼,他思忖父亲话的含义,忽然在经过窗口时,瞥见了火光,他站到窗边,美帝奇宫门外停着一行身穿介胄的士兵,他们身上有领主宫的标志。
皮耶罗看见母亲带着侍女去开了门,可那些士兵并不离开,母亲又说了一些话,眼见着领头的侍卫要走了,父亲突然出现了。
半夜三更,皮耶罗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父亲作为美帝奇的家主在领主宫拥有席位,但是,领主宫的这种传唤方式,完全不符合流程。
——
同一个夜里,早已歇业的酒馆点燃了一盏灯。诗人还在对没有灵感的诗文乱涂乱画,但笔尖落下时,诗人知道,无花果树还没有成熟,金盏花开得太早了。
就像有人堕入了苦恼的漩涡中,他们赶过去的时候,明明已经泪眼婆娑了,还是不知足地一遍又一遍,要闯入自己无法理解的悲恸,“一直说着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