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不好吗?”
“太亮了。”
她顿了顿,像把刀尖对准自己,“会照出我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他沉默。
半晌,他伸手,把那片银杏叶子从她书上拿起来,对准窗外的光。叶脉被阳光透成一张微型地图,通往无人区。
“那就让它待着吧。”
他说完,轻轻把叶子夹进她的语文课本,正好压住《项脊轩志》的那一行——
“今已亭亭如盖矣。”
“等你想被看见了,再翻开。”
那天之后,他们没再怎么说过话。
霜降过去,气温骤降。
江婉宁开始写日记,每天只写一句。
第一句:
“他把我藏进了一片叶子里。”
第二句:
“那片叶子在课本里发酵,像一封无人查收的快递。”
……
第二十三句:
“我开始想,也许我可以被看见。不是现在,但也许,有一天。”
而沈承宇,依旧热烈,依旧明亮。
只是他不再主动找她说话。他只在发作业时,把她的本子放在最上面;在她迟到时,把她的椅子悄悄拉出两厘米;在她抬头时,假装看窗外,却用余光为她挡风。
霜降那天,没有霜。
但谁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结冰,又悄悄开始融化。
像银杏树把年轮又增加一圈,像她把日记写到第三十页,像他每次经过她桌前,风都把那一页轻轻掀起——
叶脉仍在,问号仍在。
只是不再锋利。
十二月的某个清晨,江婉宁来到教室,发现桌面上落了一层极薄的霜——真正的霜,像谁偷偷撒了一把盐。
她伸手抹开,指尖冰凉。
课本里,那片银杏叶竟还保持着最初的弧度,只是颜色更深,像被岁月熬成的糖。
她把它取出来,对准灯光。
叶脉里,隐约可见一行铅笔字——很淡,很淡,却足够让她心跳失速:
“亭亭如盖,也为你遮阴。”
她忽然笑了。
那一刻,霜降才真正降临。
而她终于决定,在下一次下课铃响时,抬头,看他,并且——让他看见。
放学路上,银杏树只剩骨架。江婉宁踩着碎叶,听见背后有人喊她。
“江婉宁——”
她回头,沈承宇站在逆光里,手里举着一片新鲜的银杏叶,边缘完好,像刚刚从时间里偷出来。
“这一片。”他喘着气说,“像不像明天的裂缝?”
她没有接,只是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张脸。
风掠过,她的声音散在空气里,却第一次没有发抖:
“不像——”
“因为明天,它不想再藏了。”
沈承宇愣了半秒,忽然笑出一声白雾。
那团白雾升上去,像一颗终于获准升空的卫星。
穿过霜降后的清冽,穿过她所有潮湿的曾经,穿过两人之间那层从未结霜的空白——轻轻,碰了一下冬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