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比昆明冷得多。北风裹挟着长江的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段磊和肖春生作为军校交换生,被安排在南京军区的一个训练基地里。这里的条件比珞珈山艰苦,但教官确实是苏联来的军事顾问。
瓦西里教官是个高大的俄罗斯人,五十多岁,参加过二战,左腿有点跛,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他不太会说中文,教学全靠翻译和动作示范。
“你们,”瓦西里用生硬的中文说,手指点过段磊和肖春生,“前线来的?”
“是!”两人立正回答。
瓦西里满意地点头:“好。战场上学的,比书上多。”
第一周的训练主要是体能适应。南京的严寒对来自南方的学员是个严峻考验,每天都有人在训练中冻伤。肖春生的腿在潮湿寒冷的环境下旧伤复发,但他强忍着不说。
直到这天凌晨,段磊被下铺压抑的抽气声惊醒。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看见肖春生正抱着左腿,额头全是冷汗。
“又疼了?”段磊压低声音。
肖春生咬着嘴唇点头。段磊二话不说,拿出药油,把手搓热了,开始帮他按摩伤腿。这是他们在前线就养成的习惯,只是那时在野战医院,现在在集体宿舍。
“明天请假吧。”段磊轻声说。
“不行。”肖春生摇头,“瓦西里最讨厌逃兵。”
“你不是逃兵。”
“在他眼里就是。”
按摩持续了半个小时,直到肖春生的腿不再僵硬。段磊帮他盖好被子,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睡吧,明天我帮你。”
——
第二天是野外生存训练。瓦西里把学员分成小组,每人只配发一天的口粮,却要在紫金山里生存三天。
段磊和肖春生自然在一组,同组的还有两个南京本地的学员。出发前,瓦西里特意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
“你,”他停在肖春生面前,“腿有问题?”
“报告教官,没有!”肖春生大声回答。
瓦西里眯起眼睛,没再说什么,但段磊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肖春生的站姿上多停留了几秒。
进山后,雪下得更大了。两个南京学员很快展现出本地人的优势,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山洞作为营地。段磊负责生火,肖春生则带着一个学员去布置陷阱。
“你的班长很关心你。”路上,那个叫小李的学员突然说。
肖春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昨晚,我看见他给你按摩。”小李笑了笑,“我起夜看到的。你们感情真好。”
肖春生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雪越下越大,山林间白茫茫一片。在布置第三个陷阱时,他不小心踩空,整个人向下滑去。
“班长!”小李的惊呼声被风雪淹没。
肖春生滚下陡坡,在撞上一棵树干后才停下来。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春生!”
不知过了多久,段磊的声音从坡上传来。肖春生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风雪中,他看见一个身影正艰难地向下移动。
“坚持住!”段磊终于来到他身边,第一时间检查他的伤势,“腿又伤了?”
肖春生点头,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段磊撕开他的裤腿,看到肿胀的伤口,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必须马上回去。”
“不行...”肖春生抓住他的手臂,“任务...”
“任务重要还是腿重要?”段磊几乎是吼出来的。
最终,段磊发射了信号弹。半小时后,救援队赶到,把肖春生抬下了山。瓦西里亲自在基地门口等着,脸色铁青。
“我说过,我的队伍里不要逃兵。”
“他不是逃兵!”段磊第一次顶撞教官,“他的腿在前线受过重伤,是为了救战友!”
瓦西里的表情微微一动。他走到担架前,掀开毯子看了看肖春生的伤腿,又看了看段磊愤怒的表情,突然用俄语对翻译说了句什么。
翻译愣了一下,才说:“教官说,真正的战士要知道什么时候坚持,什么时候放弃。”
——
肖春生被送进了军区医院。诊断结果很不乐观:旧伤复发,伴有严重的软组织损伤,需要至少卧床休息一个月。
这意味着他将错过整个交换生培训。
段磊每天训练结束后都会来医院看他。有时带一本军事杂志,有时只是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肖春生偶然提过想吃,段磊就记在了心里。
这天晚上,段磊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劲。他在床边坐下,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肖春生问。
“交换生项目要提前结束了。”段磊说,“苏联顾问被召回了。”
窗外飘着细雪,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肖春生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你回去吧,”他说,“不要耽误训练。”
段磊摇头:“我申请留下来照顾你。”
“不行!”肖春生猛地坐直身体,“这是命令!”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最终,段磊妥协了:“好,我回去。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伤。”
他离开后,肖春生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突然想起昆明的那棵蓝花楹。如果当时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见它开花,他一定会多看几眼。
——
段磊回到基地时,发现气氛不对。学员们都在收拾行李,训练场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