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真正在四九城扎下根来,什刹海的冰面彻底消融,碧波荡漾,倒映着抽芽的垂柳。滑冰的喧嚣褪去,少年们的据点转移到了图书馆、胡同口、或者谁家稍微宽敞些的院子里。
肖春生依旧是那个中心。他似乎有种天生的凝聚力,能把性格迥异的众人拢在一起。叶国华是他最忠实的“小尾巴”,陈宏军是安静的智囊,就连新加入他们圈子的齐天,那个曾经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老大哥”,也被肖春生那份不掺假的仗义和敞亮折服,成了可以勾肩搭背的兄弟。
顾衡出现在他们聚会中的频率,悄然增加了。起初是叶国华硬拉,后来,他似乎也找到了某种理由——或许是肖父书房里那几本他感兴趣却难得的军事理论书籍,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总是能找到合情合理的借口,出现在肖家那个略显拥挤却充满烟火气的小院里。
他大多时候依旧沉默,坐在角落,捧着一本书,或者一杯茶,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但他的耳朵和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肖春生的一切。
他看见肖春生和齐天为了一个棋局争得面红耳赤,下一秒又勾肩搭背地商量着去哪儿掏鸟窝;他听见肖春生用他那带着点儿京腔的清脆嗓音,给肖艳秋讲外面听来的趣闻,逗得姐姐哈哈大笑;他也注意到,肖春生看书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考时,浓密的睫毛会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异常专注。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柔软的羽毛,反复撩拨着顾衡那颗习惯于秩序和冷静的心。他试图维持旁观者的姿态,却发现自己投入的情绪越来越多。
这天下午,一群人在肖家院子里,吵吵嚷嚷地讨论着刚刚看过的一部内部电影。贺红玲显然是其中的焦点,她穿着时新的的确良衬衫,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阐述着对电影里爱情片段的理解,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坐在门槛上的肖春生。
“要我说,那男主角太优柔寡断了,喜欢就该大胆去追!”贺红玲说着,意有所指。
肖春生正拿着一把小刀,低头专注地削着一块木头,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红玲同志觉悟高!不过那男的有他的难处,家里成分不好嘛。”他显然没领会贺红玲话里的深意,又把头埋下去,继续跟手里的木头较劲,嘴里还嘟囔着,“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削……”
贺红玲一口气堵在胸口,俏脸微沉。
叶国华赶紧附和:“红玲姐说得对!喜欢就得主动!”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的却是肖春生。
陈宏军坐在小凳上,抱着膝盖,轻声说:“感情……还是水到渠成的好。”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执拗。
齐天嗤笑一声:“你们这帮文化人,就是想得多!看对眼了就行,哪那么多弯弯绕!”
众人各执一词,吵得不亦乐乎。
顾衡坐在窗下的阴影里,手里的书一页也没翻过去。他看着肖春生,那个引发讨论却置身事外的人,正对着手里那块逐渐成形的、歪歪扭扭的木头发愁,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样子有点傻气,却又莫名地……可爱。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顾衡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用“可爱”来形容一个半大小子?
就在这时,肖春生大概是削得手酸,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无意间扫过角落,正好对上顾衡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顾衡哥,”他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举着那块木头就走了过来,“你快帮我看看,这我想削个小手枪,怎么这扳机的地方老是弄不好?”
他靠得很近,身上那股阳光混合着淡淡木头屑的气息瞬间笼罩了顾衡。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沾着木屑,拿着那块不成形的木头,殷切地看着顾衡,仿佛他是无所不能的专家。
顾衡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更不习惯处理这种……幼稚的求助。他看着肖春生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期待,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地接过那块木头和小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与肖春生那带着少年人圆润感的手不同。他仔细看了看那块木头,然后低下头,专注地修改起来。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冷冽的美感。
肖春生就蹲在他旁边,脑袋几乎要凑到他的手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嘴里不时发出惊叹:“哇!顾衡哥你真行!原来是这样!厉害啊!”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顾衡的手腕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的战栗。顾衡削木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手中的小刀和木头上,但身边少年存在感实在太强,那崇拜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赞美,像暖流一样包裹着他,让他那颗冷硬的心,一点点变得柔软,甚至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想要展示更多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