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藏在肖春生作训服的内衬口袋里,日夜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神经。他试图将其遗忘,试图用更高强度的训练来麻痹自己,但“海角天涯,月光所及”那八个字,如同刻在他视网膜上的诅咒,随时随地都会浮现,带来一阵阵心悸与冰冷的恐惧。
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训练时,他会突然回头,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夜晚站岗,他会格外留意任何不寻常的声响,仿佛顾衡随时会从阴影里走出来;甚至连收到任何来自北京的信件,都会让他条件反射般地绷紧身体,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敢拆开。
这种状态严重影响了他的判断力。在一次夜间丛林渗透演习中,他因为分神,错误判断了敌方暗哨的位置,导致他带领的小组过早暴露,任务失败。虽然只是演习,但这次失误在他近乎完美的履历上,留下了刺眼的一笔。连长找他谈话,语气严厉,提醒他最近状态下滑,需要调整。
肖春生低着头,无言以对。他无法解释自己心神不宁的真正原因,那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逼到极限时,一场真正的、猝不及防的惊雷,轰然炸响。
那是一次边境突发冲突。一股武装分子试图越境,肖春生所在的侦察连奉命前出侦察并阻滞。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打响,枪声撕裂了山谷的寂静,爆炸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肖春生冲在最前面,手中的步枪喷吐着火舌,军人的本能和血性暂时压过了他内心的混乱。他利用地形灵活机动,精准地点射,将试图包抄的敌人压制在岩石后。
就在他更换弹匣,准备发起新一轮突击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侧翼一个极其隐蔽的石头缝隙里,闪过一丝微光——是狙击镜的反光!
“小心!”他嘶吼着,猛地扑向身旁一个刚刚冒头的新兵。
“砰!”
沉闷的狙击枪声几乎与他扑出去的动作同时响起。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他的头盔边缘飞过,击打在身后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抱着那个新兵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排长!”周围的士兵惊呼着围上来。
肖春生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刚想检查一下新兵的情况,却感觉左臂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他低头一看,暗色的血液正迅速从军装袖子里渗出,染红了一片。刚才的翻滚中,他的手臂被尖锐的石棱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医务兵!”有人大喊。
剧痛让肖春生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按住伤口上方,试图止血。混乱中,他感觉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往临时救护点转移。
意识因为失血和疼痛开始有些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嘈杂。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无助而绝望。但这一次,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梦想破碎的茫然,而是顾衡那双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
如果他死在这里……顾衡会知道吗?他会……难过吗?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牵挂。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恍惚间听到抬着他的一个士兵,用带着惊疑和不确定的语气,对着护送他们的通讯员喊了一句:
“刚才……刚才好像看到有个穿便装的人……在那边山崖上……动作好快……不见了……”
便装?山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