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春生手臂的伤在野战医院养了半个月,拆线后,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蜈蚣似的疤痕,从肘关节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粉红色的新肉在麦色皮肤上格外刺眼。医生嘱咐仍需静养,避免剧烈运动,但他归队的心却异常迫切。
那道疤痕不仅仅是伤口的印记,更像是一道被强行划开的界限,分隔开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和内心早已翻江倒海的真实。山崖上可能存在的狙击手,如同一个幽灵,盘踞在他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和训练走神的瞬间。他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但这种悬而未决的猜测,比确凿的证据更折磨人。
他主动申请提前归队,哪怕暂时不能参与高强度训练,也要回到连队,回到那种被纪律和任务填满的、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环境里。连长考虑到他的情况,批准他归队,安排他负责一些文书工作和新兵的基础指导。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营房,肖春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他仔细地整理内务,一丝不苟地处理文件,耐心地教导新兵队列动作。但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偶尔的怔忪,还是被细心的指导员看在了眼里。
“春生,这次受伤,是不是心里还有包袱?”指导员找他谈心,语气温和,“战场上受伤是常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肖春生垂下眼睑,盯着自己左臂上那道隐藏在军装袖子下的疤痕,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指导员,我没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他不能说。那个关于顾衡的、惊世骇俗的猜想,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那不仅仅关乎个人情感,更可能牵扯到他无法想象的层面。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慢流淌。肖春生开始尝试着给家里写信,字迹依旧刚劲,但内容更加简短克制,只报平安,绝口不提受伤和内心的波澜。他像一只受过惊吓的蜗牛,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又迅速缩回坚硬的壳里。
然而,顾衡的“信”,再次不期而至。
这一次,不是照片,也不是文字。是一个包裹,直接寄到了连队,收件人明确写着“肖春生排长”。
通讯员将那个方方正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盒交到他手上时,肖春生的心跳瞬间失衡。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拿着包裹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作为排长享有的单间宿舍。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盯着那个包裹,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定时炸弹。包裹很轻,摇晃起来没有声音。寄件人地址依旧是那个让他心悸的机关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拆开了包裹。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肖春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几乎是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预感,打开了那个盒子。
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弹头。
一枚明显经过改造、擦拭得锃亮、甚至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狙击步枪弹头。弹头底部,被人用极其精细的工艺,刻上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汉字——
「衡」。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肖春生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地盯着那枚弹头,盯着那个刻上去的“衡”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