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衡”字的弹头,被肖春生用一块旧帆布死死包裹,塞进了行李袋最底层,压在几件冬装下面。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即使隔着重物,也日夜灼烫着他的神经。他不敢看,更不敢扔,那不仅仅是一枚弹头,那是顾衡无声的宣告,一道勒进他血肉的枷锁。
他变得更加沉默。训练、带兵、处理文书,一切按部就班,甚至比以往更加严格、更加拼命。但他身上那种曾经耀眼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蓬勃生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了灵魂般的麻木,和一种深埋在眼底、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泄露出的、困兽般的疲惫与绝望。
他开始回避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带着关切和探究的眼神。叶国华寄来的信,充满了对部队生活的好奇和对他的想念,他草草回几句便搁置一旁。陈宏军的信带着知识分子的敏锐,隐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旁敲侧击地询问,他干脆不再回复。连肖艳秋絮絮叨叨、充满家长里短的信,他也看得越来越吃力,回信的字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切安好,勿念”几个干巴巴的字。
他的心,被那轮冰冷的月光和那枚沉重的弹头彻底封冻了。他感觉自己像一艘被凿穿了底舱的船,正在一点点沉入漆黑无声的海底,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
只有一次,在指导新兵进行夜间瞄准训练时,一个新兵因为紧张,操作失误,步枪走火,子弹擦着靶壕的边缘飞向黑暗的远方。那一声突兀的枪响,让肖春生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倒在地,动作快得惊人,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排长?”
肖春生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好几秒后,他才意识到那只是一次意外走火。他慢慢地、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
“没事,”他声音沙哑,避开众人疑惑的目光,“继续训练。”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枪响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是边境那场战斗的火光,是子弹擦过头盔的灼热气流,是手臂被划开时钻心的剧痛,以及……山崖上那个可能存在的、握着狙击枪的冰冷身影。
顾衡。这个名字像毒藤,已经缠绕进他的骨髓,渗透了他每一个应激的反应。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顾衡。有时是那个在城墙根下强吻他的顾衡,眼神滚烫,气息灼人;有时是那个站在胡同口雨幕中、沉默注视他的顾衡,身影孤直,目光如冰;更多的是那个存在于他想象中、潜伏在山崖阴影里、透过狙击镜凝视着他的顾衡,看不清面容,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他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需要很久才能确认自己还在安全的营房里。左臂上的伤疤,在寂静的深夜里,总会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那段无法摆脱的过往,和那个如影随形的人。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一方面是对顾衡那偏执掌控的恐惧与愤怒,另一方面,却又在某些脆弱到无法自控的瞬间,会荒谬地想起那个拥抱的力度,那个吻的灼热,甚至……会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想要依赖的软弱。
这种矛盾将他撕扯得支离破碎。
日子在压抑中滑入深秋。边境的局势暂时平稳,连队的训练任务也有所缓和。一个难得的休息日,肖春生请了假,独自一人离开了营区,漫无目的地走向驻地附近的一片荒原。
他需要空间,需要远离那些熟悉的、时刻提醒他身份和处境的一切。荒原广袤,枯草连天,天空是一种寂寥高远的蓝,几缕薄云如同撕扯开的棉絮。风吹过,带着干燥的尘土和草木枯萎的气息。
他走到一个废弃的、不知是烽火台还是瞭望塔的土坯遗迹旁,靠着斑驳倾颓的墙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片刻虚假的麻痹。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离开北京,离开顾衡的视线,逃回部队……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可为什么,他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都要……无处可逃?
那轮月亮,真的就悬在头顶,无论他走到哪里。
“呵……”一声自嘲的、带着无尽苦涩的低笑从他唇边溢出。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左臂,隔着军装布料,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道疤痕的凸起。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顾衡。那个男人就像这荒原深处的谜,表面是冰冷的岩石和沉寂的沙土,内里却可能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的岩浆。
一根烟燃尽,他又点燃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