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伸、扭曲,又彻底凝固。
肖春生维持着跌坐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香烟坠落的灼烫感,瞳孔里倒映着几十米外那个如同礁石般矗立的身影。风声,枯草摩擦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被抽成真空,只剩下视觉里那个不断放大、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存在。
顾衡。
真的是他。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他就站在那里,深色大衣的衣摆在干燥的风中微微拂动,面容在边陲过于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愈发冷硬分明,那双眼睛,隔着尘土与距离,沉静地、却又带着千钧重量,落在肖春生身上。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跨越山河的疲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他就那样站着,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又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肖春生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他想站起来,想逃跑,想对着那个身影嘶吼质问,可身体如同被灌满了铅,钉在原地,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那枚藏在行李袋最底层的、刻着“衡”字的弹头,此刻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在他的心口。
顾衡终于动了。
他没有急切地冲过来,而是迈开了步子,不疾不徐,朝着肖春生所在的废弃遗迹走来。他的步伐沉稳,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肖春生紧绷的神经上。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肖春生能更清晰地看到顾衡的脸。比两年前似乎更清瘦了些,下颌线绷得更紧,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气息也更加浓重。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狼狈失措的样子。
十米,五米,三米……
顾衡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坐在墙根的肖春生完全笼罩。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失血的脸上,滑到他微微颤抖的、紧握成拳的手,最后落在他左臂军装袖子下,那道即使隔着布料也能隐约感受到凸起的疤痕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一种确认,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肖春生完全无法解读的情绪。
肖春生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注视。阳光被顾衡的身影挡住,他陷入一片阴影里,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想移开视线,想打破这死寂的凝滞,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看来,”顾衡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肖春生记忆中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部队的伙食,不怎么样。”
他说的,是一句与眼前情境全然不符的、近乎家常的废话。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肖春生那扇摇摇欲坠的情绪闸门。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这两个月来积压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压抑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裂!
“你他妈……”肖春生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但他不管不顾,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赤红着眼睛,一把揪住了顾衡大衣的前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激动而扭曲变形,“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用力摇晃着顾衡,尽管对方纹丝不动。“跟踪我?监视我?连我受伤你都知道?!那子弹是不是你打的?!你说啊!”
顾衡任由他揪着自己,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里面似乎有暗流涌动。他没有回答肖春生任何一个问题,只是任由他发泄着。
“你凭什么?!顾衡!你他妈凭什么这么对我?!”肖春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崩溃,“我是男人!我不是你的玩意儿!你滚!滚回你的北京去!我不想再看到你!永远都不想!”
他嘶吼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将顾衡推开,推开这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