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春生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抵抗。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是屈辱,是无奈,但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久违的暖流。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守在他身边的,竟然是这个他曾经想要彻底划清界限的人。
真正的考验是复健。
当医生宣布肖春生可以开始进行恢复性训练时,意味着更漫长、更痛苦的历程开始了。他的腰部神经受损,双腿力量减弱,平衡感也大不如前。最简单的站立、迈步,对他而言都如同攀登天堑。
复健室里,肖春生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透了病号服。他双手死死抓着平行杠,试图依靠手臂的力量将身体撑起来,让双脚承受重量。每一次尝试,腰部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双腿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往往坚持不了几秒钟,就重重地跌坐回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挫败感和身体的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他狠狠一拳砸在平行杠上,指关节瞬间红肿。
“春生哥!别这样!”一直守在旁边的陈宏军立刻冲上前,心疼地抓住他的手,查看伤势。他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痛楚,仿佛那拳头是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滚开!”肖春生正处于极度的暴躁和自弃中,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不用你管!”
陈宏军被甩得一个趔趄,但他没有离开,只是固执地又站回原地,红着眼睛看着肖春生,声音带着哽咽:“春生哥,慢慢来,我们慢慢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心疼和鼓励。他看着肖春生一次次跌倒,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庞,看着他眼中不甘的火焰和绝望的灰烬,陈宏军的心也跟着一次次被撕裂。
他恨不得能代替他承受这一切。他蹲下身,不顾肖春生的抗拒,强行帮他按摩着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的小腿肌肉,动作轻柔而坚定。
“别碰我!”肖春生低吼。
陈宏军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动作,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砸在肖春生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感受到那冰凉的湿意,肖春生挣扎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陈宏军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压抑的、细碎的哽咽,胸腔里那股狂暴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熄,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动容。
这个人,在他最风光的时候,被他推开;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却不离不弃。他甚至对自己吼叫、甩开他,他也只是默默承受,然后更加细心地照料他。
肖春生不是铁石心肠。他或许无法接受陈宏军那份特殊的感情,但他无法否认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付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极其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带着一丝迟疑和生疏,放在了陈宏军的头上,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对不起。”肖春生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陈宏军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镜片一片模糊。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春生哥……在向他道歉?
肖春生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点。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扶我起来,我再试一次。”
陈宏军愣了两秒,随即巨大的狂喜和酸楚涌上心头。他连忙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肖春生,将他所有的重量都承担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肩膀上。
“好,春生哥,我们再来。”
那一刻,陈宏军觉得,即使永远这样下去,即使春生哥永远无法完全康复,只要能这样陪在他身边,支撑着他,被他需要着,他也就……别无所求了。那卑劣的窃喜早已被汹涌的心疼和此刻的感动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守护欲。
肖春生倚靠着陈宏军,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看着复健室窗外那片小小的、却依旧湛蓝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片废墟之上,似乎……也并非全无希望。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陪着他,一起跋涉这漫长的、痛苦的复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