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熙熙攘攘的闹声唤醒了枫涟。
她昨晚害怕梁宇出什么状况,一直没敢睡,只静静地守在梁宇病床边。
梁宇还没醒,沉沉地睡着。或许是过于劳累,又或许是珍惜难得的片刻安逸。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抚过了梁宇的脸庞。
阳光形容少年,应有别样的韵味。
枫涟不打算叫醒梁宇,一个人慢慢撑起身子,打算到外边走走。
早上的阳光不算强烈,是一种暖暖的触感,枫涟并不感觉很晒。
漫步在这个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国家,枫涟总有一种熟悉却疏离的感觉。
她喜欢菲律宾朴实的民风,沉醉于哈拉纳律动的旋律。(哈拉纳:Harana菲律宾特色民谣情歌)
她不喜欢将这里叫作异国他乡,但齐叔的影响又经常使她刻意地疏离这里。
她不敢留恋这里,也不敢直面自己。
现在想想,或许也没什么。
爱就是爱,喜欢就是喜欢,没必要恨屋及乌。不该有什么城中失火,殃及池鱼。
枫涟抛开这些复杂的心事,无头苍蝇般随意闲逛着。不知不觉竟到了齐叔曾经餐厅的位置。
原先的餐厅已经被枫涟转手卖出去,给了另一个餐饮店老板承包。
店名改了,而其他似乎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还是那帐大大的棚子,泛黄的帐布慵懒地搭在顶上,边角垂落的风铃也并没有拆掉。
齐叔曾经的木桌凳依旧歪七扭八地斜在沙滩上,除了少许烂的不能再用的被新老板娘换成了红扑扑的新凳子,其他都原封不动地坐看风云。
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几声哑哑的叫声传来,枫涟低头,发现曾经和许鑫昊争得不相上下的几只海鸟优雅地飞到她旁边。
它们依旧认得她。枫涟一数,却只剩四只。
他们原本也该有五个人,现在却剩四个了。
枫涟从口袋掏出一小颗方糖,轻轻丢到它们中间,便扑棱着争抢去了。
枫涟百无聊赖,四处乱看着,忽然发现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间小药店。一个眼眸深沉的西欧中年女人仔细分拣着药物,不急,不躁,独自享受在自己的世界中,与药房内东走西看的客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放平时,枫涟不会对一个陌生女人这么关注。可偏偏这一个,枫涟看不透她的眼神。
沉如深海,仿佛经历过数不尽的世事,以至看淡尘世喧嚣,独自宁波漫行。
枫涟好似被这女人别样的魅力吸引,一步步走进药房中。
口袋忽然拼命振动,酥麻的触感颤动了她的大腿。枫涟伸出手掏出手机,发现梁宇来电了。
枫涟抬头望了眼店外的艳阳天,也该睡醒了。
她和梁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起床了?好点了吗?”
“还行,医生来看了一眼,说再休息一会,下午大概就能出院了。”
“昨晚没睡好吧,你先回去睡吧,下午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现在在药店,你问问医生有没什么需要的,我顺便买了。”
梁宇微微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出:“我想要你陪我行吗?”
枫涟耳根偷偷钻上一片红晕:“谁家大好人上一秒才说让我回去补觉,下一秒就想让我陪?”
电话那头顿了顿,不久传来一丝悠悠的声音。
——“枫涟家的。”
……
枫涟最近老被梁宇忽然冒出来的话整得不知所措。
枫涟偷偷笑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枫涟正准备离开,却发现在与梁宇通话过程中,任叶莎也打来了电话。
回拨过去,就听到任叶莎和许鑫昊紧张的声音:“枫涟,赫蓝不见了,从酒店失踪了。”
枫涟倒是很淡定,她早料到有这么一天:“没事,走了就算了,凭她那本事我们也留不住她。应该是憋不住准备动手了。”
药店女人听到赫蓝,眉毛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优雅地昂起头,微微烫卷的头发遮住了她两边一点点的脸颊,发尾勾卷起来的部分懒懒搭在锁骨上,别有一番韵味。
“打扰一下,你说的是‘赫蓝’吗?”女人问着。
枫涟猛然警觉起来,“赫蓝”这个名字,认识的她都会立刻心生警惕。
“你知道?”枫涟面色紧张地问着,眼神不经意扫到了她臂上曼妙的荆棘纹身。
“有过一点交锋。”女人淡然一笑。
……
正午,太阳正炽烈。
梁玉随意吃了一点后便打算出院回去了。
病床的白色与纯白的墙交映,颇生病态。再待下去他都怕给自己闷出病来了。
无聊地从一旁捏来手机,翻看着好友。
梁宇自梁锗出事后就换了手机换了卡,他不愿再与过去的人和事有过多的纠缠。他一味只想帮梁宇复仇。
通讯录只有寥寥几人,大部分还都是最近才加上的。
妈,许鑫昊,枫涟,任叶莎。
梁宇默默叹了口气,将“妈”改成了“梁锗妈”。
正打算关掉手机,小憩一会,却忽然发现通讯录里还有着另一个名字。
Isolde。
伊索尔德。
不经意间勾起了梁宇过往的回忆。
伊索尔德是梁宇曾在东南亚从事□□工作时结识的。
梁宇只身来到菲律宾后,由于生计所迫,在各行各业摸爬滚打,黑白两道梁宇都潜身其中。
打黑_拳,斗_兽场一类国内禁止的,此处倒是没什么限制,放纵自由。警_察和政_府与馆厂头相勾结,一个拿钱,一个办事。自然,办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梁宇其实瞒了枫涟,他实则有出色的格斗功夫和博弈技巧,但行内看门道,枫涟大概也猜到了。
梁宇当时被指派斗兽。
那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斗兽了。没有人情愿干这种事,但丰厚的报酬和上面森严的压力逼迫着梁宇去斗。他记得最清的一句话“吃子弹和斗野兽,你没得选。”
微屈双膝,严阵以待。这种地方总该有一个了结,不是人死,就是兽死,未分生死,无论人、兽都难以走出这个巨大的铁笼。
梁宇曾亲眼目睹一个心善的男人上场前偷偷往口袋塞了一只麻醉针,在打斗中趁乱注射进黑狼颈中,黑狼瞬间“死亡”。
男人自以为没人看出他的计谋,低着头快步走出铁笼时却被保安笑脸盈盈地猛然举枪,对着额头一击倒地。
这里除了人杀兽,兽杀人,最常见的实则是人杀人。
对面的黑墙升起时,梁宇心里凉了大半截。
平常都是斗几匹黑狼,斗几只鬣狗,最厉害的也不过是斗斗虎。可这次对面出来的,是一头巨大的黑熊。
黑熊眼神狠厉,眼尾处有一处明显的刀疤,直往上勾,宛若一条妙笔天成的眼线。
梁宇知道这应该是上一个斗他的可怜人的手笔。
黑熊猛然扑将来,梁玉侧身闪过,匕首飞速剖向黑熊腹部。
黑熊却并未过多紧张,只是毛发嗲起,沉沉地闷吼一声。
前几个回合,梁宇已经略感吃力。力量,体型上的巨大差异使他难以招架。而对黑熊的攻击如同刮痧,不痛不痒。梁宇忽然想明白一个事,人不被允许打针上场,可没说兽不允许。
生死交锋最忌讳分神,黑熊忽然直冲上来,一口撕咬向梁宇脖颈。
梁宇用匕首狠狠顶住黑熊獠牙,黑熊爪却死死掐进梁宇肉里,鲜血横流。
梁宇逐渐力竭,他惜命,但现在无能为力。场四周的赌_钱者大声叫嚣着,呐喊着,赌熊赢的骂他赶紧去死,赌他赢的怒骂他废物。
梁宇手臂失血太多,忽然失力,眼见黑熊血盆大口粘着唾沫突来。
“砰”一声嘹亮的枪声响过,施压在梁宇臂上的力尽数消除,黑熊一个趔趄翻倒在旁边。
梁宇见到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端着支长狙击,轻轻吹了下枪口,用英语向旁边的下属打趣道:“枪法没退步喏。”
众人本来一肚子怒火,特别是赌熊赢的那群人正打算转头揍扁那个人,可看到后却全部识趣地低头。
那是□□最大的头头。这只是她众多产业中的一丝牛毛,她在这里的确可以为所欲为。
那是伊索尔德。也是梁宇曾想过能从容经历生死攸关的人物。
因为没谁敢让她死。
伊索尔德身着修身亮片鱼尾长礼裙,精细打理却略显慵懒的卷发随意披洒在香肩,她眼眸深邃,眼波流转,万种风情。婀娜多姿的步态与手臂上细细一支的荆棘纹身交相对比,带刺的美丽女人。
女人款款走下来,手指轻轻指了指地上的梁宇。
“这个人,以后给我干活。
……
梁宇不明白伊索尔德为什么救自己,可这的确又是别人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敢管。
梁玉一步一步趔趄着跟在伊索尔德身后,颤颤地低头走在后方。
在这种地方摸爬滚打多了,没有人知道到底前方等待自己的是福是祸。
有的时候,人心比野兽可怖一万倍。
四周飘来阵阵刻意压低的怒骂声,还有一些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鄙夷的眼光。
无数人挣破脑袋都想给伊索尔德做事,哪怕是当一条狗。
可伊索尔德选人从来都是凭心情,看喜好,全然不在意他人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