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冬日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寒流过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色的天空。周砥站在省发改委大楼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正式下发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关于昭苏省区域协调发展首批重点扶持项目立项的通知》。
柳湾乡西部山区综合开发项目,赫然列在首批名单之中。后面跟着的,是首批拨付的资金额度,虽然并非全额,但已是足以启动关键工程、让人瞠目的巨额数字。
成功了。
历时数月的奔波、焦虑、博弈、等待,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周砥却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将那文件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最内层的夹袋里。
回梨安县的路上,车厢里气氛热烈。同来的干部们难掩兴奋,议论着这笔钱该怎么用,先修哪段路,先发展哪个产业。周砥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听着大家的讨论,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但他心里清楚,省里的立项和资金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如何用好这笔钱,如何应对县里更加复杂的局面,如何将纸面上的规划变为山乡巨变的现实,每一桩每一件,都比争取项目本身更加艰难。
车子驶入梨安县城,一种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而来。周砥让其他人先回乡里,自己则直接去了县委大院。
县委书记的办公室温暖如春。看到周砥,书记朗笑着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我们的功臣回来了!周砥啊,这次你为咱们梨安县立了大功!省里的重点扶持项目,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我已经让宣传部好好策划一下,要大力宣传!”
周砥谦逊地笑着:“书记过奖了,这都是县委县政府领导有方,是集体努力的成果。没有您的支持,项目也争取不下来。”
“诶,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书记摆摆手,语气亲热,“接下来,项目的落实是关键。县里会成立一个项目协调领导小组,我亲自挂帅,你具体负责抓总。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务必把省里这个重点项目打造成样板工程,示范工程!”
书记的态度明确而积极,将项目主导权交给了周砥,这无疑是最好的支持。但周砥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书记要亲自挂帅,这意味着项目的任何重大进展和成绩,首先都会记在县委书记的功劳簿上。这是规则,周砥欣然接受。
相比之下,县长那边的气氛就冷淡得多。周砥去报到时,县长只是掀了掀眼皮,嗯了一声,说了句“按程序办,加强监管,确保资金安全”,便再无他话。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比直接的批评更让人感到寒意。
周砥并不在意。他深知,自从他成功从省里拿下项目,打破了县里某些人试图扼杀或延缓的谋划那一刻起,他与县长、马副县长等人的矛盾就已经公开化且难以弥合了。未来的工作中,明枪暗箭绝不会少。
回到柳湾乡,迎接他的是如同过年般的热烈气氛。干部们、闻讯赶来的村民代表,将乡政府小院挤得水泄不通。张皓笑着,眼圈却有些发红,这其中的压力与委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周砥召开了全乡干部大会,没有庆功,而是直接进入了战时状态。成立项目指挥部,细化分工,明确责任,强调纪律,尤其是资金使用和工程质量的监管,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省里的钱,是信任,更是责任。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每一个项目都要经得起历史和群众的检验。谁在这个问题上出纰漏,就是柳湾乡的罪人,我绝不姑息!”周砥的话掷地有声,给刚刚升温的兴奋情绪套上了规范的笼头。
项目轰轰烈烈地启动了。勘探设计人员再次进驻,机器的轰鸣声开始打破西部山区的千年沉寂。周砥几乎扎在了工地上和各个项目村里,协调矛盾,解决难题,督促进度。人肉眼可见地黑瘦了下去,但眼神却愈发锐亮。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冬去春来,山花烂漫时,西部公路的路基已经初步成型,特色农业示范园的第一批茶苗和菌菇棚也初具规模。
周砥在柳湾乡党委书记的任上,即将满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