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火车。”
“家里知道吗?”
“嗯。”
“可惜我受伤了,不能带你出去玩。”褚屹看了看自己的腿跟胳膊,表情有些懊恼。
“我不是来玩的,就是想看看你。”林知还声音很轻,心里那颗重石彻底落下来的同时也顺带把她整颗心脏砸的分崩离析。
林知还回头看了看茶几上摆的那几盒水果,有些她都喊不出名字。
“吃苹果吗?”她走到茶几旁,想挑一只漂亮的苹果,买果篮的时候她挑了个苹果比较多的,因为摊主告诉她苹果寓意平平安安。
“不吃,苹果最无聊了。”
林知还手微不可闻的顿了顿,“那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褚屹说“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林知还就重新坐回了他的床边,褚屹晃了晃她的胳膊“我想好好看看你,好久没见了。”
“才一个多月没见而已。”
“对啊,都一个多月了。”
林知还听他讲事故发生的全过程,褚屹的嘴一张一合,林知还感到一阵眩晕,最后他问她“你有没有在听?”
林知还点点头笑了笑“有啊。”
“晚上住我家呗?”褚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林知还摇摇头“我下午回去吧。”
“别啊,现在都两点半了,回莒宜县的火车最晚三点半,你来不及,明天再回。”
褚屹扯了扯她的衣袖“我爸妈不在家,我今天下午出院,回家了也是一个人,我家有客房,你留下陪陪我。”
林知还隐隐有感知,这一趟她真的不该来。
可她还是答应了褚屹,今天留下。
车子拐进明湖路开始攀坡,褚屹同她坐在后排,指着山下的湖说“要是我没受伤还能带你去泛舟。”
林知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翠绿的湖面上泛着一只小舟,像一块翡翠镶嵌在重峦叠翠的山林里。
车子最后开进半山腰的联排别墅,灰砖红瓦的三层建筑,门前一大片草坪,院子里站了个年岁较大的妇人,手里推了张轮椅。
“到家了。”褚屹轻声说。
司机帮他们两个人打开车门,褚屹对妇人喊了声“陈姨。”
褚屹的父母忙于生意时常不在家,他的日常起居都由住家阿姨照顾。
陈姨推着褚屹回房,边走边问晚上有什么想吃的。
林知还跟着他们身后,悄悄放下的心在看到客厅坐着的两个老人的时候又悬了起来,老头老太太穿了款式差不多的深色唐装,老太太一头银发,围了条深色披肩,端坐在红木椅子上脊背挺直喝一盏茶。
“姥姥姥爷,你们怎么来了?”
褚屹边说边滑着轮椅过去。
“你妈妈说你今天出院,他们回不来,我们得来看看你吧。”老太太说着拿起茶几上放着的厚厚的红包递给他,“出院红包。”
褚屹接过来,转头看向一旁乐呵呵的老头“姥爷,你的呢?”
老头大笑几声,从口袋里拿出早备好的红包拍在他的大腿上,“我的。”
褚屹也乐了,拿着红包回头冲林知还挥了挥“发财了,快叫姥姥姥爷。”
“姥姥、姥爷。”林知还微微鞠躬。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坐到自己身边“是褚屹朋友吧。”
老人的手心干燥温润,和自己姥姥布满茧子的手心不同,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林知还点点头,红木椅子坐起来硌的屁股不舒服。
“叫什么名字呀?和褚屹一个学校吗?”
“姥姥我叫林知还。”
老太太还想再问,褚屹赶忙打断。
“姥姥,这是我发小,今晚在我们家吃饭,你别问了。”
说着拉着她就去了自己的房间。
褚屹的房间在一楼西边,房门关上之后,林知还感到瞬间轻松了。
他的房间整洁到不像有人住过,房间很大,整体黑灰色调,靠墙的玻璃柜摆满各种造型的乐高玩具。
床铺在房间中央,床边摆了张原木大桌子上面有一台电脑,靠窗是两张小沙发一只茶几,
褚屹靠在轮椅上,看着林知还在四处打量自己的房间。
“我姥姥就这样,很八卦,每次见到我身边的女同学都要盘问,你别介意。”
林知还看了他好一会才说“嗯,没关系,你姥姥很,”她想了想,“慈祥。”
褚屹闻声大笑起来,“慈祥?你是没见过我小时候是怎么被她摧残的,吃饭,呃”褚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沉了沉“今晚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可能很安静,没人说话,你别觉得不舒服。我姥姥姥爷就这样,规矩多。”
褚屹妈妈那边的情况,林知还自小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家里曾经显赫过,后来落败了,但终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褚叔叔的事业发展也少不了妻子母家的推波助澜。
如果要悉数人生中最难以下咽的几顿饭,那么在褚屹家的这顿晚饭算得上位列前茅。
很多年后林知还甚至已经记不清当天晚上桌子上都有什么菜,只记得,她低着头只吃自己面前那一盘青菜时候的拘谨。
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
林知还几次忘记换公筷,老人的目光扫过来像一把把利刃将她万箭穿心。
夜深了躺在二楼客卧的床上,林知还辗转反侧,房门被褚屹轻轻敲开,他气喘吁吁,单脚着地蹦进来,手里拿着一牒点心。
两个人盘腿坐在客卧的地上,林知还吃的嘴角蹭满渣滓,褚屹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
“我姥姥姥爷规矩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林知还,挠了挠头,问“吃饱了吗?要么我再去帮你拿一盘?”
“嗯。”林知还点点头,眼睛圆圆的,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唇角,有些呆萌的望着他。
褚屹一时看愣了。
等他回过神,林知还已经别开了脸。
他摸索着站起来,单脚就要往外蹦。
“哎,我是说我吃饱了。”
林知还终于笑了出来,褚屹背对她站着也悄悄松了口气。
“睡不着的话,要不要去和我一起拼乐高?或者玩游戏?”
褚屹回头问。
“好。”
两个人悄悄溜下楼,褚屹完好的那条胳膊搭在她的肩上,那她当拐杖,慢慢往楼下走,生怕吵醒在二楼尽头休息的老人。
路过客厅,褚屹的手放在林知还的发顶,把她的脑袋往右拧了四十五度“冰箱在那边,去拿两瓶可乐。”
褚屹家的冰箱双开门,很高很宽,林知还踮起脚勉强够出来两瓶可乐。
房间里电脑屏幕亮着,□□账号挂在上面,林知还一眼就瞄到了聊天页面的那个对话框,id无人岛的鱼,对话框在抖动。
褚屹着急忙慌跳过去关上。
林知还别过脸,表情淡然,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褚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地毯上散了一堆乐高的零件,林知还拿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拼。
褚屹扔掉拐杖,坐在她对面,把图纸展开,那是三月份新发售的一款‘绿色杂货店’,买回来他一直放着没拼成。
两个人沉浸在积木世界里,褚屹把整体全部拼接在一起的时候,一抬头想要和她击掌庆祝,却发现林知还躺在沙发上眯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房间里空调的温度很低,褚屹拿了条薄毯子给她轻轻盖上。
睡梦里,林知还的眉头紧紧蹙着,褚屹伸手轻轻把她把脸颊上的碎发捋到耳侧。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吵醒她。
电脑音响发出一声咳嗽,他走过去点开陈鱼的对话框,她给自己发了好多消息,几十条消息吐槽的都是同一件事;她家阿姨把她的裙子洗坏了。
“我陪你条新的,别生气啦。”他这样回过去。
阳台的窗帘没拉,关灯后,光洁的玻璃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褚屹嘴角那一抹笑,温润和熙如春风一般地对着电脑屏幕。
林知还闭上眼睛,褚屹关掉电脑,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片刻后他退了出去。
在这一年的夏天,林知还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生都将要学习一件事:接受任何人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