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原路返回,用令牌打开石门的结界。他出去了一会儿,小顽还未醒。于是他迅速脱下外裳帮她重新穿好,而自己则换上了那身紫棠色的喜服。
屋里还残留着下了药的香味,他提起桌上的茶壶走到香炉边缓缓浇下,此时香炉才彻底熄了。
这药于常人无害,却能封住了修真者的气海。他没有解药,只能另想办法恢复。
不过他倒是听义父提过一个秘方,但从未真正实践过。
他走到妆镜台前从上面拿起一根极细的金簪,刺破双手的中指,用力挤出一点暗红的血珠。随后他用拇指顺着经脉一寸寸推过,似乎没什么效果。
“啊、嘶!”
地上的小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出些许呻吟,昏沉的意识被清脆的珠花碰撞声牵回现实。她从地上慢慢坐起来,只觉后脑一阵钝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再抬眼时,却见一女子身着嫁衣坐在妆镜台前,正笨拙的往自己头上戴头冠。
小顽觉得有些好笑,心里悄悄嘀咕着——
那个新娘子一头乌发顺滑,发髻都未挽,这么大的头冠如何能戴得稳,身为女子怎连这种常识都不晓得。
陆渊从镜子里看见人已醒来,便放下金冠故意问道:“醒了,睡的可还好?”
“地上有点硬。”这小姑娘像是听不出好赖话,回答让人啼笑皆非。过了会儿她终于晃过神来,跪着爬到陆渊身边求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一时贪睡耽误了夫人梳妆……”
“好了。”陆渊并不想追究她,怕她将此事传出去惹人怀疑,恐吓道,“此事若被护法知晓,你难逃一死。不过我可以帮你保密,但你别自己说漏了嘴。”
“是是是,多谢夫人!”小顽连连磕头,“夫人大恩大德,小顽没齿难忘!”
“过来帮我梳头吧,我……不太会。”镜前的人缓缓转过头,轻声道。
“是。”小顽匆匆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半弯着拿起桌上的牛角梳,动作轻轻地分开几缕头发,边梳边夸赞道,“夫人一头乌发如云,真是好看。夫人可有想梳的发式?”
“没有,梳你拿手的。”
小顽“是”了一声,拿起妆台上的金钗,手法娴熟地将发丝盘起。
烛火映着铜镜,照出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寂然无声。
小顽边梳着头边忍不住偷偷看着眼镜中人,眉目如山水,口若含朱丹。这世间有如此标致的美人,难怪护法会为她着迷。
大婚降至,只是这位新娘子却不甚开心,愁眉苦脸的,脸上不见丝毫笑意。
此时,结界忽然开了,一股脂粉香气先人一步漫入屋内。
一个身着绛紫色衣裳的妖艳女人领着一众妖侍走进来,她发间别着一朵大红花,脸上擦脂抹粉看上去煞白,方才的香味正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乌姒大人。”小顽停下手头的事情,慢慢蹲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
陆渊抬眼看着镜中的陌生女人,众人对她都极为尊敬,想必也是魔界的一位大人物。他警惕询问:“你是何人?”
“按照你们人间的礼法,成亲该要有喜婆送嫁,我乃魔界的乌衣圣使,奉魔尊之命来送姑娘出嫁。”乌姒起初还热情同他招呼着,可待陆渊转过脸后,她嘴边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这张脸和魔尊画像上的女人竟有七八分相像。
那个女人是魔尊的发妻,但已经死了。她跟在魔尊身边多年,为了他不惜背叛自己的父亲,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地位,她绝不允许有人顶着这样一张白月光的脸来勾引她的男人。
乌姒整理好情绪,转身倒了一杯茶,笑着给陆渊端上前来:“阿焰那小子真有福气,娶得这样一位美人。姑娘初来乍到还不知魔界的规矩吧,我来跟你讲讲。”
陆渊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只闻了闻茶香,便知此人心术不正,竟敢在茶中下毒。于是他放下茶盏只淡淡回了句,“不用了,你先出去吧。”
乌姒笑了笑,亲手替他用簪子固定新娘头冠,低声道:“姑娘有些事情可能不懂,比如如何服侍夫君,不如边喝茶边听……”
陆渊有些烦了,也不惯着,管她是谁直接打断道:“你听不懂人话吗?”
不止乌姒,房中之人皆被新娘子的气势震住了。
尴尬了几秒,乌姒很快敛去眼中的厌恶,将矛头指向了小顽,上前甩了她一巴掌,指桑骂槐:“你这死丫头,磨磨唧唧还没弄好,亏得我来看,耽误了吉时唯你是问,还不去向你家夫人敬茶赔罪!”
“你凭什么打她?”陆渊起身将小顽扶起来,为她打抱不平。
小顽有些害怕,单手捂着被打的脸颊,另一只手轻轻扯了扯陆渊的袖袍,示意他不要起争执。
“打就打了,一个下人而已也值得姑娘如此质问我?”乌姒环抱手臂满不在乎,睨了他一眼兀自坐到一边,倒茶自饮起来,“算了,看在阿焰得面子上,我不同你一般计较。”
“不就是一盏茶吗,我喝。”陆渊也不惯着,摆着主人架子坐到她对面,翻开茶杯递了过去,“方才那杯有些凉了,劳烦乌衣圣使再倒一杯。”
乌姒笑了笑,当着他的面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请。”
陆渊晃了晃茶汤里的杂质,袅袅茶香中还荡着一丝苦味。他知道有毒,但还是放到嘴边浅嘬一口,慢道:“茶我喝了,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我素未谋面,我自问没有得罪你……”
片刻沉寂过后,乌姒眼中重燃怨恨,仿佛透过他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你我本无仇怨,但你这张脸便是原罪。”
“我的脸……”陆渊此时还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抚上脸庞问道,“你嫉妒?”
乌姒抿了口茶水,轻笑一声,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觉察到他的脉息已有中毒之象,心里顿时开怀不少:“将死之人,我嫉妒你什么?”
陆渊挣开手腕,放下杯子起身回到妆镜台前,戴着耳环继续装扮,“乌衣圣使请回吧,稍后我和辞炎一定去拜谢魔尊好意。”
他故意如此回答,就是为了气她。乌姒奈何不了他,丢下一句话便拂袖离去:“好啊,届时我定在魔宫门前恭候,希望你能撑到那里。”
乌姒走后,她带来的那群妖侍也跟着退下,屋中只留下陆渊和小顽二人。
此时,屋里残留的香味也散得差不多了,陆渊看了眼被浇灭许久的香炉,酝酿着内力提了下气海,好像有点灵力了,虽然不多。
小顽取下腰间的匕首握在手里,忐忑上前交给他,说道:“姑娘,我知道你不愿嫁给护法,这个给你防身,你跑吧,我不会告密的。”
“跑?往哪跑?”陆渊笑着推拒,觉得眼前这丫头傻乎乎的。他继续道:“且不说今天外面守卫森严,焚天府的洞口在山崖上,我现在没了法力,跳下去会粉身碎骨的。”
小顽有些沮丧,耷拉着脑袋。她想报答新娘子的维护之情,但关于魔宫密道的秘密,终是没有说出口。
“那我助姑娘恢复灵力吧。”
说罢,小顽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修为渡给陆渊,而自己身体底子渐虚:“这毒好生厉害,我竟解不了。”
“无妨,多谢你了。”新娘压了压气海,随后道谢。
陆渊拿起团扇,仪态端方地迈出结界,神色无波,眸光清冷,袖里私藏的一枚金簪紧贴着他的肌肤,吻上一片冰凉。
在外边有专人接应,人群中不知是谁尖着嗓子高喊一声:“新娘子出门了——”
团扇上绣的花团锦簇,扇子后面更是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这张脸,浓妆淡抹总相宜,众人皆恍见天人。
陆渊顺着人群让开的路径走到车架前,辞炎已经恭候多时了。当他看见新娘子团扇半遮朝他走来时,眼底笑意如春水烂漫,再难自抑。
他伸手欲扶陆渊上车,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夫人,你我今生是命定的缘分。”
谁知陆渊根本不理睬,提着裙子踩着车凳自己就坐了进去。随着帘幔落下,他始终不肯多看他一眼。
今天是大喜日子,辞炎也不多做计较,只要能把人留住就好,至于阿桑的心之所向,他不想管,也管不住。
“不上车吗?”陆渊见他还没上来,拨开车窗问道。此时的他握紧袖里的簪子,已经急不可耐要去魔宫了。
辞炎含笑应着,上车坐在他身旁。
霎时间,鼓声闹起,喜乐喧天。一群黑鸦自发引着云辇腾空而起,缓缓驶向万仞山顶的魔宫。
云辇里空间很大,两人端坐车内。陆渊伸手想掀开侧窗的锦幔看看路线,却被辞炎看穿他的不安分,轻轻按住手腕,说道:
“别看,万仞山上布有结界,看守的巡天兽耳目灵敏,当心被它们发现。”
“被发现了又能怎?”陆渊侧眸看向他,有恃无恐,“难道要吃了我?”
“那倒不会。有我在你身边,它们不会把你怎样的。”辞炎闻言笑了笑,故意提及,想让身旁的美人多依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