畦旁埋入空竹筒,每日晨起贴耳倾听,时而叮咚如玉,时而沉闷似雷,前者水盈,后者水竭,只要不是没了声响就没事。
起身听见空中有扑翅声,她说这是信鸽,三日后有霜冻,该收胡瓜了。她给我套上鹿皮护膝,带我去冰窖地脉种寒芹。
如果苗倒伏流黄水就是软腐病,先拔除病株,再撒石灰;如果叶背生了白粉就是霉病,要喷韭菜汁,午时通风,减肥;如果出现虫瘿,就用针挑虫卵,涂桐油,挂黄板。
小到民间迷信偏方,比如怎么挂红绳、念哪些咒,大到潜叶蝇、蚜虫、夜盗蛾等各种害虫如何防治,无不倾囊相授。
我对害虫姊妹有点感情,更不敢靠近鸡鸭,虽然比它们大很多,但这份恐惧写在基因里。如果殷自闲看到我的真身,会吓晕过去还是追杀我呢?希望这世间能少一个厌恶我的人。
如果说阿狐是划开我的一把利刃,殷自闲就是冲洗伤口的一捧清泉。
前者劈头盖脸给了我一记重拳,撕开数千年一潭死水庸庸碌碌的生活,一把火将我心里那片长满荆棘的栅栏烧成灰烬。我意识到“老实巴交”不是褒义词,懦弱无能并非自己本性,而是不得不适应环境的生存策略。
我第一次大声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质疑原有那个“扫厕所的阿趣”,允许自己第一次向整个世界伸出中指,哭泣、呐喊、咒骂,发泄忿恚与委屈,发誓再也不要逆来顺受,要改变,要坚强,要靠自己的双手伏地而起。我有了野心。
我以为自己可以变成阿狐那样,以为新修炼的法术多么天才无敌,足以立一番事业。随之而来的却是迷茫,是明明身怀法术却无处施展,是漫长的沉闷日常。
哦,我忘了这才是现实生活,不是每天都有法阵,不是每天都要跟魔君斗智斗勇想法子救人,没人要造王,没人要谋反,没人要杀人,只有柴米油盐吃喝拉撒。
我既为转瞬即逝的自负和狂妄内疚,又隐隐感到一丝解脱。不用再绞尽脑汁,不用忍受锥心之痛,只要吃了喝了,到园圃种菜。
我害怕被审视、被揣测、被评价、被厌恶,一次次因种不出菜、干不好活而焦躁伤心,又察觉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与满足。
不管我做得如何,不管周遭发生什么,殷自闲都不作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