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内城长街依旧死寂,只听得照夜与柳长赢彼此的脚步声,沉闷回荡,仿佛磨得空气都劈啪作响。
柳长赢走得很慢,神情早已敛去方才的锋芒,蒙上些说不清的倦意。唇齿几度微启,却说不上一个字,手指也无意识地捏攥着宽大的袖口。
这一切,让照夜莫名觉得,对方仿佛握着什么沉甸甸的旧事,欲藏却已露了端倪。
直到内城的大门近在眼前,柳长赢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一声极轻的叹气逸出,在这死寂的长街上,变得无比清晰。
“师父?......”照夜的问询也很低,默契使然,他轻放下昏厥的蒋存礼,任其靠坐在墙根后,自己则上前一步,“这酆都......那人......是不是?”他心中本就疑问纷杂,方才在殿中听了那番话,更觉一切偏离预想,让他觉得师父身上有道看不见的枷锁,被人深深桎梏。可......为什么呢?
柳长赢静默许久,声音才缓缓响起。
“阿夜,你可将三千界想象成一座通天巨塔,它们并非杂乱无序,而是每一层皆为一界,上下相叠,层层复层层。三千界,或许就是三千层,那里......望不到顶,也窥不见底。”
这话讲得简单,可落在照夜的耳里却令人大为震撼,他难以想象那是何等磅礴的天地,“所以,师父曾生活在那巨塔中的......一层?”照夜眯起眼,即使这样说,他心中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是......我族所在,也不过是茫茫中的一粒沙。”柳长赢微微抬头,望向酆都昏暗的天际,声音也变得缥缈,“但不同在于,每隔百年,塔中每一界的界壁都会破开,那情状,犹如天裂.....地塌......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
照夜心中一跳,直直看向对方,尤自不想承认道,“那必定是天灾人祸!”
“是,更是人祸滔天。”柳长赢语气沉重,“界壁一破,便是百年杀劫。上下两界生灵相侵,弱肉强食,无休无止,皆是你死我活的杀戮。”
照夜屏息,只觉浑身冰凉,“所以,师父......也曾如此杀戮过?”
“是,算是吧。”柳长赢侧过头,看向照夜时,那目光稍显黯淡,“界壁破时,每一界都会面临残酷抉择。你若只求安稳,固守一隅,又如何能防住上下两界同时向你屠戮?”
照夜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也不自觉的攥紧了。
柳长赢语速缓慢,每个字都似压着重负,“到了那时,天裂可变作上界入侵的通道,地崩也可能是下界涌来的捷径。若腹背受敌,便有灭族之危。此中变数,已非谋算可解。”
“那师父的族群......”照夜的声音发颤。
柳长赢沉默了更久,久到仿佛不会回答,“我的族群很强,未曾怕过。不仅如此,我族以攻为守,征伐便是一切。所有人都明白,原地停滞,那只会自取灭亡。”
这一刻,照夜没有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问道,“那......就没有其他办法吗?比如共存或者......奴役?”
柳长赢摇头,“有过,曾有族群联合相邻诸界,共谋强大,甚至想一统三千界。可到头来,也不过是养蛊之术。自相残杀,留最强者,再向上攀登掠夺,如此循环,反倒是越往上征伐,自身才越强。三千界如同天梯,不断的征伐,永无止息。叫我看来,那里更是牢笼,没有一刻安宁。”
“弱肉强食,百年一劫......”照夜喃喃。
柳长赢唇角牵起一丝苦涩,道,“无数界早已化为废墟,而百年一劫,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利剑,不抗争,即被吞噬。”
“所以师父才要说......藏起来躲好。”照夜恍然明白这五个字背后的凶险。
“嗯。”柳长赢轻抿双唇,声音似犹豫,“你会不会觉得......”
“不会。”照夜毫不犹豫,“师父能藏至此处,也是自保,自然问心无愧。”
柳长赢忽然侧首望来,眼神深邃如渊,却又似有无数星芒碎在其中,“那我若说问心有愧呢?”
照夜一怔,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才想到,他亦有族人故土,也该有至亲所爱。那杀戮,怕都是不得已的抉择。难怪酆都之主的话,会激起他难见的寒意。
不等照夜回应,柳长赢已径直走向城门。此时,那道瘦削的身影,原来早就承载了万千重量,叫人看不分明......
一时间,照夜心中闪过释然,有过犹豫,回荡出一点忐忑,最后剩下的全然是无尽的心疼,原来,师父、他,竟是从那地方......逃出来的!?
......
出了内城,柳长赢与照夜便同王老鞭在客栈汇合,大家皆是一副“满载而归”的表情 ,唯独那对白发男女与少年小满,脸上露出几分失落。
王老鞭热情地凑近柳长赢,激动地说起他们用那些夜贝买卖的见闻,却又看到照夜将蒋存礼平放上床榻,好奇的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柳长赢只说蒋存礼是受了些刺激,需他独自缓一缓,便吩咐众人去收拾收拾,准备稍后就离开。随即,又将随蒋存礼同来的莫先生唤到一旁,说道 ,“蒋公子来时,可有过什么嘱托?”
莫先生瞥了眼此时仍昏迷的蒋存礼,答道,“公子他,他的确交代过,说若自己寻不到真相又遭遇了不测,一切便交由老朽处置,连聚福当铺的掌印也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