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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平阳都尉府的别馆里人声鼎沸。
一桌人都围在了柳长赢与照夜身旁,问东问西。
言庆最是活跃,不依不饶,“不是啊,你俩不就是去惠贤楼吃个席,怎么能吃上数十日,这其中定然还有别的趣闻,快说快说。”
柳长赢执起酒杯。窗外是熟悉的月色,此刻却令人感到恍惚。
酆都一行,无日无月中,光阴的流逝全靠心证,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然而此间,却不想已足足流走了十二日。即便已有所察,但这种错位与不适的感觉,仍让人觉得心神困在了那片昏冥中,未曾归来。
不经意,柳长赢抬眼看向了身侧的照夜,对方蒙眼的布条已经取下,只是那双时不时望过来的眼,关切之外,又比往日深沉了些。
唉,还是和他说了太多。
......
此时,都尉府的膳房里又端上了几道菜肴,有热气蒸腾的鹿肉与肥美的鲈鱼,一旁的小厮也将温好的米酒又为众人斟了一杯。
窗外竹影扫阶,晚风穿堂而过,稍稍压下了满室的喧嚷。
柳长赢目光扫过席间。除了言庆,戏衣童,那位曾不远千里莽来平阳,还想去捉妖的少年公子竟还在。对方如今倒是在别馆里养好了精神,与当初的狼狈判若两人,唯一不变的,是那眼中的热切与好奇。
他见柳长赢望来,不好意思笑答,“之前匆忙,我也没介绍下自己。如今,淮爷爷已经书信于我爹,届时我便和你们一同上路。”
“上你个头啊,不知道还以为要和你去黄泉路。”言庆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对方的肩,不忘向照夜柳长赢解释道,对方当真是吏部侍郎的嫡子,名林逸。
柳长赢点了下头,搁下酒杯,又望向了另两人,正是此前去探查龙歇山的罗盘老道与一壮汉。彼此有过照面,只是没想到,这两人竟仍留在了别馆里。
那老道此刻看似在品酒,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小心翼翼,带着股敬畏与探究的神情,瞧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照夜。
另一位壮汉则浑然不在意地喝酒,嗓门洪亮道,“柳公子、照兄,你俩这趟可真够久的。淮大人当日见你俩不见了,派人把整个惠贤楼与聚福当铺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硬是连个影子都没找见。老罗盘这几日也没睡安稳,他那罗盘自打进了惠贤楼后,就乱转,直到昨儿才消停。非说你们是进了别处,怕不在寻常地界哩。”
罗盘老道听后,急忙干咳打断,拱手道,“是老朽学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只是......只是那方位之气紊乱,实乃平生未见,不知公子......”他话说一半,眼神又瞧向照夜,显然是想确认这等异状是否与“鳏夫”的骇人名号有关。
柳长赢会意,淡然答道,“不过是一些奇门遁甲的把戏,费了些时日才出得来。”一顿后,才问,“老人家该如何称呼?”
壮汉用力拍了下老道后背,插嘴道,“瞧瞧!我就说是你想多了!人家本事大着呢!就你成天神神叨叨的。”
老道只好自嘲道,“不敢,叫老道我罗盘张便是。”为掩饰方才的失态,对方又从腰际掏出那枚古朴的罗盘,摆到了桌上。罗盘上的指针安安静静并无异样。
柳长赢依礼温和点头,目光则落向那壮汉。
“在下大彪虎,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开山道的弟子。”不忘拍了下胸脯,又道,“咱俩留下,其实没什么大事。一方面是淮大人多有吩咐,说龙歇山的事还没彻底了清,让咱再驻守些时日,也算为平阳城护个平安符。”
说着,他毫不客气夹起块鹿肉塞进嘴,继续道,“另一方面嘛,别馆里的厨子好,酒也管够,能当个混吃混喝的,机会难得。再者,咱也能多长见识。”目光在柳长赢与照夜身上一转,好奇不言而喻。
林逸趁机圆场,忙笑道,“我就说留下准没错,方才柳公子所说的,可叫你俩长见识了?”言外之意也是想听更多趣事。
言庆当即就一筷子敲在了林逸的脑袋上,“别小巫见大巫,叫你去了那种地方,到时候岂不是要尿裤子。”
经俩人一打岔,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言庆身上。言庆见众人都看向自己,笑嘻嘻道,“无妨,不如我也说一则异闻,助助兴。”
于是,便把之前在龙歇山看见的纸皮诡影单拎着说了出来,掐头去尾的故事,倒也让气氛烘托出了几分惊悚感。
正自大家都沉浸在言庆添油加醋的叙述中,一抹乌影一闪下,掠过了桌面,紧跟着,柳长赢盘中,那块热气腾腾的鹿肉竟凭空消失了。
罗盘老道看得真切。那东西似手似爪,还覆着粘稠的液体与鱼鳞,对方一把擢走了鹿肉。这动静似乎没惊扰任何人,却叫自己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差点惊呼,只是柳长赢本人仍是眉眼微垂,恍若未觉的掸了下衣袖。
大彪虎洪亮的笑声恰在此时响起,打断了罗盘老道的心思。再是定睛瞧去,盘中已空,怪影无迹可寻。
周围热闹依旧,言庆的故事正到骇人之处,并无人察觉这瞬息间的异样。罗盘老道面色微僵,强自镇定地看了眼桌上的一动未动的罗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升起,此人周遭,究竟藏着何等诡秘?
......
饭毕。碗碟杯筷撤走,又换上了热茶果脯。
言庆等人依旧兴致不减,大彪虎也上了劲,带起话头,也打算讲一则自己的见闻......
柳长赢却悄然离席,照夜也跟着一同退出。众人目光短暂汇聚,只当他们连日劳顿,这回来的当晚,自是要早些歇息。罗盘老道眉头微皱,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厅堂。
穿过别馆小径,夜风微凉。这会儿,那夜游神才冒出鱼头,一爪子捏着那块鹿肉,却道,“这肉,也太难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