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发老人又加重了语气,喝了句,“被抓伤也不行!”见依然无人应声,他那双老眼,一一扫过众人。
气氛一滞。
王公公立即堆起笑容道,“老丈疑心太重了,杂.....咱们方才已经说过了,并没有。这会儿您也看到了,马车好好的,马匹也好好的,人、自然也是好的。”
老人嘴角敷衍地一扯,举着火把,目光仍是不死心的在众人脸上一一巡视,“最好是这样!那些黑影,牙槽里不干净,咬了人,就会染上瘟病,发病后六亲不认,逮着活物就咬。”
大彪虎脸色微变,下意识就去摸手腕。就在这时,罗盘老道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小步,刚好挡住了老者扫来的目光。大彪虎动作一顿,立刻双手一背,脸上换出了抹坦然。
那老者欲继续盘查众人,众人却见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从大铁皮的木门后跑了出来,又急又乱的叫,“祖爷爷,祖爷爷,您别把我娘烧了,别啊,不能这样啊!”
声音未止,两个身穿白袖红衣的汉子半押半拽着一个妇人,从门内拖了出来。
那妇人头发散乱,眼神已涣散,嘴角滴滴答答流着白沫子,身躯软塌无力。
一条裸露在外的臂膀上,是一大片外掀的皮肉,皮肉干涸没见什么血迹,却生满了蛆,蠕动着像什么白色毛絮一样,那蛆虫时不时还抖落在地,看得林逸忙往言庆身侧靠了靠。
王公公突兀叫道,“果然是懒病!怎会......”却又急忙敛回了声。
那孩童却仿佛听到了希望,扭头就扑了上来,哭喊道,“大伯您救救我娘,娘是为了救我才被抓伤的,您是不是有法子?”
又拽着王公公的衣袖来回摇晃,“我什么都可以!救救我娘,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磕头,救救我娘啊!”
咚咚咚的额头触地声,带着哭声与哀求,显得格外的响。
白发老人拽开那孩子,面无表情对着众人道,“诸位都看见了,这就是染上瘟病的样子,不出两个时辰,她就会发狂,到时候咬她娃娃,再咬你们。庄子里前几日已经折了四五个,都是心软,非要留下。你们以为老头子我没想过办法?哪怕拿绳索困住,到时候那力气大得,什么都能崩断。”
听后,孩童的哭声更大了,挣扎着又朝着妇人扑去。
此时,照夜看了眼王公公,见此,王公公才道,“老丈,说句实在的,这救是还有救,就是能不能活,得看命。”
对方微愣,眼中竟是一亮,孩童的哭声也顿住,盯着王公公瞧。
照夜一行人屏息凝神,心知对方知道的肯定不少。
王公公道,“之前在汝平的尼姑庵见过,救治的法子是直接把被咬的地方截了,但得趁早,是越早越好。若不巧咬在了脖子或者抓挠到胸口,那也是没救了。”
“当真?”白发老者有些犹疑。
“尼姑们不说假话,杂......咱是亲眼看见活下来的。”王公公神情认真道。
“还有呢?”白发老者指了指庄子周围新筑的这些土墙圆木,自是在问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抵挡。
王公公眉眼笑开,却答,“老丈,咱们总不好一直站在这当口说话,不如先进庄?”
老头又哼了声,却带头领着众人入庄,话里仍带着几分警惕,“看你们行装,不像寻常,哪处来的?”
“老丈眼利,实不相瞒,咱们原是一家子,就住汝平的清水村,也是遭了这疫病,村上的人早跑光咯。”
王公公故意叹出一口气,才往下说,“当时走投无路,就去了汝平的尼姑庵寻办法。那群老尼姑虽说法子多,可又不是长久之计,商量了一日,还是决定举家往北边来投亲,想着这南面的灾疫,往北走总没错,不曾想一路的奔逃啊,哎,差点就折在了今夜。”
言庆与林逸等人听着王公公编谎的能力,暗暗撇了下嘴角。
大彪虎压着极低的声音,朝着罗盘老道念叨,“都说当太监的,得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可真会啊。”
罗盘老道没接话,眼神瞄过大彪虎的袖口,叫大彪虎心里一慌,跟着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不再吭声。
这时,那老者又回头,扫了眼走在队伍最后的罗盘老道,他身边还跟着个虎头虎脑的壮汉。
王公公心思急转,忙尴尬笑道,“那位是半路捡的老道,本想着能护咱一程,哪成想是个混饭吃的,半点本事都没有。”说完,还故意两手一摊,仿佛被人坑骗了一样。
罗盘老道一愣,拿起手上的算珠串,叫了句,“老道我手都抽麻了,总也算个本事吧!”
这话倒叫那老头笑了起来,他看着王公公自己连外袍都没了,就着了件不合身的中衣,“我就说嘛,你们都有道士开道了,怎会落得这么狼狈,原来,哈哈哈哈......”
这一打岔,气氛倒是松了不少。柳长赢也微微呼出口气,幸好方才照夜摘了他那铜钱面罩。
老者收回笑意,认真交代了起来,“咱这庄子,背靠不见山,这山不好去,后头是绝壁,倒是成了一处屏障,但庄子里的粮食不宽裕,你们也只能稍作停留。想必方才都见了那土墙的缺口,天亮得修补好。庄里的人,大部分白天要巡防,夜里又要驱赶那些鬼东西,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应当的,应当的。老丈,我们有人手。”王公公殷勤道。
众人入庄,两驾马车也分别拉走,让人好好喂喂马。
这会儿,大家跟着那老头,已站在了一处门廊下,发现整个庄内远比外面看着还要大,院落的墙上,处处都用圆木尖刺护着,路上小道也铺上了地刺,做了好多不知怎么形容的防范。
只是大多屋舍没有点灯,显得整个庄子空落落又黑漆漆,是出奇的静。只有几处游廊,以及屋舍的窗户缝里,偶有白袖红衣的颜色闪过,比起外头的那些火把,这庄子更为瘆人了些。
老头指着庄子里的屋舍道,“没办法,庄里地方大,火油也得紧着用,大家仔细看着这些刺儿,都别瞎走。庄子里的女眷住东面,你们寻个这里的院子落脚就是。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瞎叫嚷,丑时前后,那些黑影活跃的很,还容易招它们来。”
随着话音,一阵夜风穿过回廊,言庆只觉浑身凉飕飕的。
一想今夜,可不,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