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决离开后的第一天,蔺逐生是在暗房里度过的。
他把《荒原》的所有底片重新冲洗了一遍。红光弥漫的狭窄空间里,只有药水晃动的声音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当那些熟悉的影像在相纸上缓缓显现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这些土地承受着龟裂,野草抵抗着风霜,它们从未要求过任何陪伴。
第二天,他开始着手准备终评的展陈方案。没有鲍决冷静的建议,没有阿莱插科打诨的打扰,他必须独自面对每一个决定:作品的排列顺序、画框的材质选择、灯光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场拷问。他变得犹豫不决,有时会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耗费整个下午。
焦虑像潮水般阵阵涌来。他几次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给鲍决发信息,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嗯”也好。但每次,他都强迫自己放下。
他必须习惯这种孤独。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也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顾教授介绍了一位策展人过来,说是提前看看作品,给些建议。来人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姓林,打扮干练,眼神锐利。她仔细地看着蔺逐生布置到一半的展陈,问了几个非常专业的问题,关于创作脉络和空间叙事。
蔺逐生尽力回答着,他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不仅落在作品上,也落在他本人身上,评估着他的谈吐、他的稳定性,甚至他这个人是否“值得投资”。
策展人林秀然临走前,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顾老师很看好你。不过,这个圈子很小,大家除了看作品,也看人。持续的输出和可靠的合作精神,比偶尔的灵光一现更重要。”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蔺逐生最心虚的地方。他过去的“黑历史”并未被遗忘,他必须用加倍的努力和无可挑剔的专业态度来洗刷。
阿莱察觉到了蔺逐生的状态。他不再抱怨影楼的工作,下班后会带些吃的回来,有时是街边的炒粉,有时是便利店的热包子。他不再多问鲍决的事,只是默默地陪着。
一天晚上,蔺逐生对着一堆画框样品发呆,眼神空洞。阿莱放下手里的饭盒,走过去,拿起两个不同颜色的木框比划了一下。
“这个吧。”阿莱指着那个颜色更深、纹理更粗犷的框,“跟你那些破石头烂草更配。那个浅色的太娘娘腔了。”
他的理由简单粗暴,却带着一种底层生存智慧般的直觉。
蔺逐生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深色画框,忽然觉得阿莱说得对。他一直在试图用“精致”来包装自己的“荒原”,反而失了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