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浮木漂流
冰冷的激流如万千钢针,持续不断地刺扎着后背,每一次浪头拍来,都裹挟着碎石和粗粝的泥沙,狠狠撞击着她幼小的身躯。在剧烈的沉浮间,清漓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恍惚中,母后那声嘶力竭、浸满水汽的低语,穿透湍流的咆哮,又一次在她耳畔响起,微弱却清晰得如同烙印:“漓儿,抓紧……”
这声音成了她残存意志的唯一支撑。她死死扣住那段粗糙的浮木,小小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透出骇人的青白色,仿佛随时会折断。发髻早已散乱,那枚象征尊贵的白玉凤纹簪不知失落于哪一段凶险的湍流,只剩下几缕湿漉漉的乌黑发丝,狼狈地黏在苍白冰冷的额前和脸颊上。湍急的河水推着浮木打着旋,狠狠撞向一侧嶙峋的岩壁!“砰!”右肩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碎裂,同时左手腕内侧被水中尖锐的利石猛地划过,火辣辣的痛感让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却丝毫不敢松开紧扣浮木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混沌。晨光艰难地穿透峡谷上方厚重弥漫的雾气,斑驳地洒在墨绿色的、翻滚着漩涡的冰冷水面上。清漓被这光线刺得眯起眼,水流似乎缓和了刹那。就在这短暂的光影变幻里,她恍惚看见母后慕容婉吟一袭素雅宫装,正立在凤鸣宫高高的台阶之上,对着她温柔浅笑……那幻影如此真实,带着暖意。
然而下一个浪头无情地打来,冰冷浑浊的河水猛地灌入口鼻!“咳咳咳!”幻象瞬间破碎,咸腥的河水直冲鼻腔和喉咙,呛得她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眼泪混合着冰冷的河水滚滚而下。
浮木突然被一股更强的暗流裹挟,猛地打了个旋!前方的河道骤然收紧,两侧陡峭的石壁挤压过来,几乎要合拢,只留下一条狭窄扭曲的缝隙。奔腾的河水被强行压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地挤入那黑暗的裂缝,水流的速度骤然加快,浮木像离弦之箭般被吸了进去!
“啊!”清漓本能地尖叫,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小小的身体紧紧蜷缩在浮木中央,双臂死死环抱。浮木几乎是贴着狰狞的岩壁疾驰而过,尖锐的石棱如同恶魔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刮过她裸露在外的小腿肚!
“嘶——!”皮开肉绽的锐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鲜血瞬间涌出,然而伤口刚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甚至来不及看清,就被奔腾而过的激流无情地冲刷、稀释,带走,只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痛感和水中迅速消散的淡淡粉红。
“父皇说……激流尽头……是平缓处……”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疼痛,她咬紧牙关,几乎将下唇咬破,脑海中闪过去年秋猎时,父皇虞沐风在马上俯身对她说的只言片语。那时父皇指着远处奔腾的河流,告诉她水势的奥秘。这稚嫩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在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中,微弱得几不可闻,迅速消散。
当浮木终于被奔腾的河水吐出了那道狭窄的“獠牙”,冲出峡口时,日头已沉沉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河道变得宽阔,水流也奇迹般地缓和下来,不再狂暴地撕扯。岸边是大片大片茂密的芦苇荡,在晚风中起伏如浪。几只栖息的白鹭被水声惊扰,扑棱着雪白的翅膀,优雅地掠向远方。
清漓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和力气,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泥泞的河岸。脚上的锦缎绣花鞋早已在漂流和攀爬中被磨穿,露出磨破的袜子和血肉模糊的脚底,黏糊糊地沾满了带血的泥沙和腐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钻心地疼。极度的饥饿如同野兽的利爪,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胃囊。
岸边一丛野莓映入眼帘,红艳艳的果实挂满枝头。她踉跄着扑过去,如同饿极了的小兽,顾不得枝叶上尖锐的毛刺会扎破手指和嘴唇,抓起一把熟透的莓果,连皮带肉囫囵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吞咽!
酸涩的汁液瞬间刺激着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这味道让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她慌忙停下动作,小手颤抖着探入怀中在那早已湿透、冰冷黏腻的衣襟深处摸索。指尖先触到一块丝帕,然后是一团软烂黏糊的东西——是母后启程前,悄悄塞给她的一块桂花糕!
小心翼翼地掏出丝帕和这团“珍宝”,原本精致香甜的糕点早已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糊成一团灰褐色的泥浆,散发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糕点残留的、微不可闻的甜腻。六岁的虞国嫡长公主,虞清漓,就这样孤零零地跪坐在荒凉的芦苇荡深处,双手捧着这团冰冷、肮脏、象征着她破碎世界的泥浆,小小的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泥污和血痕,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噎在晚风中消散。母后的温暖怀抱,凤鸣宫的熏香,父皇沉稳的声音……一切都像这手中的桂花糕,被冰冷的河水彻底泡烂了。
(二)密林追踪
第五日的清晨,是被一滴冰冷刺骨的露水唤醒的。那露珠从头顶腐朽树洞内壁凸起的树瘤上凝聚、滴落,不偏不倚,正正砸进清漓的颈窝深处。她一个激灵,猛地从半昏半醒中惊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
她哆嗦着,将身上那件从某个荒弃猎户小屋角落里翻找出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粗麻外衫裹得更紧些。这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衣服”,此刻沾满了草屑、泥土、干涸的松脂,还有昨夜与一只龇牙野狗紧张对峙时,被那畜生尖利牙齿扯破袖口留下的几道新鲜齿痕和爪印。
她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身体。经过几天的挣扎求生,身上那些被岩石、树枝刮擦出的细小伤口大多已结痂,唯有右肩处一片深紫色的淤肿依旧触目惊心,稍一用力便牵扯出钻心的疼痛,骨头仿佛被无形的重锤敲打过,应是落水撞击岩壁时伤到了筋骨。左手腕内侧那道被水中利石划开的伤口最深,此刻已凝结成一枚暗红色的、弯月形的丑陋硬痂,边缘有些发硬,这两天隐隐发痒,估计以后会永远留下这道印记,如同她心上的伤疤。
“东南方……有炊烟……”清漓喃喃自语,努力回忆着母后慕容婉吟在凤鸣宫灯下,一字一句教她背诵的《山河志》里的句子。她踮起脚尖,像一只警惕的小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努力向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的天空尽头眺望。果然!在东南方向遥远的天际线下,一缕极细、极淡的青色烟柱,正袅袅地升腾而起,融入微明的晨曦中。是山间樵夫砍柴生火?还是……那些追杀不休的刺客在埋锅造饭?
肚腹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她弯下腰,熟练地钻入旁边的灌木丛。这半个月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的经历,早已将皇宫里那个娇贵的小公主磨砺得面目全非。她学会了用磨尖的树枝做成简陋的骨针,小心翼翼地挑破那些色彩诱人却暗藏剧毒的浆果表皮下的毒囊;她牢牢记住了那种叶片边缘带着细小锯齿、被她命名为“鬼面藤”的可怕植物,远远避开;她甚至总结出经验——凡是有成群山雀叽叽喳喳聚集啄食的矮树丛,下面必定散落着熟透掉落的、甜美的野果!
此刻,她的目光被一丛挂满累累红果的灌木牢牢吸引。那果实圆润饱满,红得如同最上等的玛瑙珠子。她盯着那些果子,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奇异的得意。“赤珠果,味甘,无毒,可充饥。”她模仿着记忆中那位总是板着脸、留着山羊胡须的太医院首辅大人捋胡须的模样,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努力够向枝头那颗最大最红的果子。
指尖刚刚触碰到那饱满冰凉的果皮,甚至能感受到汁液在薄皮下鼓胀的生机——
“咔嚓!”
一声突兀而清脆的枯枝断裂声,如同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不远处的密林中炸响!
清漓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凝固在那颗诱人的赤珠果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巨响几乎要冲破耳膜,盖过林间所有的声音!
透过稀疏的灌木枝叶缝隙,她清晰地看见——五个身形魁梧、黑巾蒙面的男人,正粗暴地拨开茂密的藤蔓和荆棘,大步流星地朝她这个方向走来!为首那人脖颈粗壮,衣领微敞处,赫然露出一角熟悉的、令人血液凝固的靛青色盘蛇纹身!
“那小崽子肯定没死透!”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不耐烦,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妈的,慕容家的小杂种,命倒是硬得很!让老子们在这鬼林子里钻了好几天……”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如同毒蛇的信子,钻进清漓的耳朵。母后温热的血仿佛又一次溅在了她冰凉的小脸上,那粘稠滚烫的触感如此清晰!恐惧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仇恨的愤怒取代!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小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猎户小屋角落里顺走的旧柴刀,木质刀柄粗糙硌手,生铁打造的刀刃崩了几个小缺口,布满暗红的锈迹,显得笨重而丑陋。但在这一刻,这冰冷的铁块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残酷的力量感——这缺口,足够割断仇敌的咽喉!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踏落叶枯枝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为首那个脖颈刺青的汉子骂骂咧咧,已经走到了清漓藏身的灌木丛附近,凶戾的目光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嗒!”
一只色彩斑斓、足有巴掌大的花斑蜥蜴,不知是被惊扰还是失足,突然从众人头顶的树枝上跌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领头者的后颈窝里!
“哇呀!”那领头者被这冰冷滑腻、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一个激灵,如同被烙铁烫到,怪叫一声,猛地反手一巴掌狠狠拍向后颈!
“啪叽!”那可怜的蜥蜴被扇得晕头转向,重重摔落在地。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领头者惊魂未定,又羞又恼,抬起穿着硬底皮靴的大脚,带着满腔邪火,狠狠一脚踢向地上挣扎的蜥蜴!
“嗖——!”那小小的斑斓身躯被踢得飞起,划出一道弧线,“噗”地一声砸进旁边茂密的灌木丛深处,没了声息。
“哈哈哈!”其余几个蒙面人看到头领这狼狈相,忍不住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个屁!”领头者恼羞成怒,面巾下的脸涨得通红,指着蜥蜴消失的灌木丛大骂,“臭东西!真是晦气!快走!别在这耽搁工夫!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到前面仔细搜!那小崽子肯定跑不远!你们几个,眼睛放亮点!”他粗声粗气地吼着,发泄着怒火和尴尬,带着人骂骂咧咧地绕开了清漓藏身的灌木丛,脚步声和叫骂声渐渐远去,惊飞了林中一群原本安静的雀鸟。
(三)夜栖树上
当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流淌下来,将高大的杉树梢头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时,清漓正蜷缩在一根离地足有三丈多高的粗壮树杈间。夜风带着深山的寒意掠过浩瀚的林海,掀起一阵阵低沉而连绵的呜咽声,此起彼伏,像极了凤鸣宫冬日里穿堂而过的、呜咽的风声,勾起心底最深的孤寂。
她用捡来的、粗糙却结实的麻绳,模仿着记忆中凤鸣宫那些巧手宫灯匠人编绳结的法子,笨拙却牢固地将自己捆扎在粗壮的主树干上,像一个挂在树上的茧。这样即使睡着,也不至于翻身掉下去摔死。
“喵——呜……”
一声细弱、带着点委屈的叫声,突兀地从下方传来,打破了夜的沉寂。
清漓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瘸腿狸花猫,正用锋利的爪子扒着粗糙的树干,试图向上攀爬。它琥珀色的竖瞳在月光下闪烁着警惕而渴望的光芒,仰头望着树上的“庞然大物”。
一丝微弱的暖意涌上心头。清漓解下束发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发带,小心地垂落下去,在狸花猫眼前轻轻晃动,试图吸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