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少年沉默片刻,从喉间轻轻溢出一个音节,算是应答。
江沛源仔细去瞧他的面色,借着皎洁的月光,似乎见他眉宇间那凝聚不散的郁色真的消散了几分,线条也柔和了下来,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气氛刚有缓和,江沛源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你之前是不是又叫我主上了?”
“我真得罚你了。”江沛源故作严肃地说道。
最后,少年获得了一个不轻不重弹在光洁额头上的脑瓜崩。
一点都不疼,甚至带着亲昵。
年余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一般,略显生疏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江沛源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样是不是起不到惩罚的效果?小孩不仅不畏惧,反倒是一脸受用的模样。
“你叫这个称呼时,得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否则我的身份一定会被怀疑,明白么?”
此话一出,年余果然收起笑意,郑重地点点头。他当然不会拿主上的安危开玩笑。
只是私底下叫叫就算了吧,江沛源原本只是不想让小年觉得他高人一等,但是三令五申,小年也改不掉这个毛病。
不让他叫吧,他还一副很委屈、天塌了的模样。
这倒教江沛源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从储物空间抓出一条被子对叠起来,一半垫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这样不至于与坚硬的船身直接接触。
掀开被角,江沛源犹豫片刻,还是征求了年余的意见:“要不要一起睡?”
修士不需要睡眠,但他是个现代人,习惯了通过这种方式修复疲惫的身体。打坐修炼虽然不累,但时刻都是清醒着的,精神上的疲惫无法消除。
所以,他时不时还是会抽空无知无觉地睡上一觉。
空气寒凉,运转灵气时不畏严寒,但江沛源认为裹紧被子带来的安全感无法替代。
在桃源村的那段时间里,受条件所限,小年一直都只是打地铺,就算给他将杂物间收拾出来,又打了张新床,他也不愿离开。
江沛源仔细算来,发现年余自出现,似乎一直都黏在自己的身边,从未离开过一时半刻。
抛开年余已经活过一周目、早已成年的事实不谈,这种表现也不算太过分,等进了宗门,有的是机会历练,顺势而为即可。
江沛源不打算揠苗助长,因此主动发出了抵足而眠的邀请。
年余却是一反常态,露出惶恐的神色,向后退了退:“不敢。”
这可稀奇了,江沛源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心中竟有些微妙的不适应。
说实话,他小时候是留守儿童,长大了更是独居一室,从不习惯身旁有其他人存在。也就是小年了吧,单纯又忠心,事事以他为先,让他生出了独一份的信任。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
倏然,江沛源恍然“小”悟。
小年这是拿他当神供着,恪守信徒的距离,虔诚至极,不敢亵渎。
江沛源不习惯被这样对待,原以为经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年余能有所长进,结果还是原来那个心态,没有分毫变化。
他也不是非要亲近不可,只不过想释放一点善意,好让小年不那么拘谨。
事已至此,他只能又翻出一条兽皮毯子丢过去:“真不要挤着取取暖?那我可睡了。”
借着月色,他看清了少年清俊脸庞上的纠结之色。
年余咬紧了牙关,面部线条绷紧,迟疑半晌,还是沉默着摇了摇头。违背本心做出这个动作之后,他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感到后悔。
江沛源有点气又觉得好笑。明明很简单的事,为什么偏偏要忧虑多思,弄得那么复杂呢?
他又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除了长得不怎么友善,一直以来为人处世应该都还算平易近人,难道相处了这么久,小年还是有所疑虑?
差点忘了,他一周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来着。
想到这里,江沛源悻悻地裹紧被子,闭眼休息:“晚安。”
这个夜晚还很漫长,他感受着脸上拂过的凉风,慢慢规划着未来。
一周目时有任务索引带着,他也没用心去记剧情人物,现在穿进来了,不得不从记忆里摸索出一些关键信息。
死脑子快想啊,这个时期有没有什么天材地宝、奇遇神兵?
有的,有的,但以他目前的实力,就算是法宝送到跟前,也只能给其他竞争者送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阵细微的动静。
他谨慎地睁开一条小缝,原来是余年裹着雪白的狐皮毯子,悄悄靠了过来。
少年只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紧闭着双眼,薄唇轻抿,还带着点刻意加重的呼吸声。
小崽子还学会装梦游了。
江沛源不自觉扬了扬唇角,侧过身,将大半的冷风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