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温谨醒来恍惚了片刻,才慢吞吞下了床。平素在外间黏着她的人也不见踪影,她去了谢岑姐的房间,果见谢岭躺在榻上看书打发时间。
只是,瞧着脸色有些苍白。
谢岑一见着她,忙招呼她过来坐着,温谨脚步一转,坐在了谢岑旁边,两人才聊了几句就有下人过来布菜。
温谨看着一道道猪肝鸭血,还有红枣当归之类的药膳,不由一愣,在三人脸上逡巡过后,视线最终停在了谢岭身上。
“谢岑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哪有什么事啊。”谢岑道。
谢岭在桌对面,忙夹了一筷子猪肝过去:“阿谨这段日子辛苦了,我特意吩咐厨房多做了些补气血的。”
“……”温谨看着自己碗里的猪肝,戳了又戳,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其实我没什么事,所有人中就你脸色最白。”
谢岑笑眯眯道:“好了,不就是盘猪肝吗,用不着这么谦让,人人有份!”
她作势要给所有人都夹上一筷子,温谨忙举手投降,“你们多吃点,饶了我吧,我真不爱吃这个。”
阿娅也一脸菜色,但为了不戳破他们,还是苦着脸一口闷了。
谢岭也松了口气,想着应该是圆过去了。为了不让阿谨看出自己取血后的虚弱,他还特意到阿姐房间避了避,又怕她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还差使阿娅在他衣物上熏了点香遮掩……
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唯独忘了照照镜子。
……
饭毕,谢岑起身送二人离开,临关门前道:“对了,我之前下楼的时候,听楚丘青提起万佛镇似要推倒重建,你们之前不是说那石壁还挺出彩,只是时间有限还没看完吗?这几日若是得了闲,可以去看看。日后这般巧夺天工之景,怕是要埋于黄土了。”
谢岭慢悠悠跟在温谨身旁,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提议道:“左右也是闲着,要不现在去看看?上次看的仓促,那顶窟咱们好像也没逛完。”
没想到温谨摇摇头,“那壁画看不看都是其次,你的身体最重要。”
谢岭乐开了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阿谨这般关心我,我思来想去,恐怕也只能以身相许才行。”
他朝着窗外瞥了一眼,见那大佛脚下人头攒动,板车来来去去,抓着她手道:“放心吧,才吃了那么多补血之物,我现在精神得不行。”
二人来到石像脚下,就见那些工匠进进出出,空气中尽是硝石的气味。
谢岭与为首的匠人说了几句,那人便挥挥手放行了。两人顺着新架的木桥来到顶窟,才刚一进门,就看到那柱龛上被溅射上去的干涸血迹。
“……”
两人面面相觑,提议来这里的谢岭扶额道:“我,唉,本来想旧地重游一下的,没想到撞见案发现场了。”
“咱们还是走吧,”他看着这满地狼藉,拉起她手,“没什么看的。”
温谨反扯住他的手,指着那正对面的神龛道:“不对,你看那里。”
谢岭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神像腿部吸收血液过后,竟显现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来。
“这是……”他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指戳了戳神像,“我刚是眼花了还是什么,我好像看到神像某一瞬间化人了。”
温谨迟疑道:“我,也看到了。”
她绕着柱龛走了一圈,发现也就这尊石像有异样。她想了想,破天荒地拔下头上的细钗,往指头一戳,很快,一滴细小的血珠就被她挤了出来,被她滴在了神像身上。
“你也太莽撞了些,这万一里头困的是个精怪怎么办?”
谢岭抓住她手,仔细检查后,作势要含。温谨吓得赶紧挣脱开来,“口水消毒,太脏了。”
“你嫌弃我。”谢岭委屈。
温谨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我说的是血。”她要怎么跟一个他科普公共卫生常识呢!
一番鸡同鸭讲之后,谢岭脸上总算阴转大晴。他掏出金疮药粉抖在她的指腹上,细致地用纱布包好。
“……”就这点小口子,再晚点都要愈合了。不过她才哄好了人,不敢再拒,只得肿了一个大手指招摇过市,在心里腹诽。
她戳了戳神像:“怎么还没动静,该不会嫌弃血太少了?还是因为吸收的是姚墨的血?”
“这还不好办,俗话说的好,请神不如激神。”他从地上捡起个榔头对着那腿轻轻一敲,转身求夸道,“咱们威逼一下,说不定就——”
他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那神像像是不堪重负一样,在他身后倾倒下来,砸在地面发出空洞的声响。
谢岭看温谨愕然的表情,慌忙扔掉榔头解释道:“我发誓,我就轻轻碰了一下。”
温谨回过神来,打趣他道:“请神,果然不如激神。你看直接被你气到四分五裂了。”
“我……”
温谨笑道:“不逗你了。你碰的那个位置,修补的痕迹挺重,估计早就撑不住了。而且,这里马上也要被爆破掉。不过,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莽。你刚才还有脸说我呢!”
“我的错。”谢岭认错认得飞快,又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块,“这怎么办?咱们捡回去拼起来?”
“不必了,非要验证的话,平山道不是还有两尊?”温谨摇摇头,“何况,我觉得应该不是血的问题。”
“不是血,那是什么?”谢岭叹了口气,“现在石像也被打破了,平山道又那么远……”
温谨突然又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其他石像都没修补后的痕迹。”
谢岭“啊”了一声:“老头自个砸的?砸完又修补上了?不是,他抽的哪门子疯!”
“可能后悔了吧,”温谨接着道,“我们见他的时候,他不是说自己是在赎罪吗?我觉得,那场大火过后,他应当是后悔过的。只是砸像发泄过后,说不定也后悔了。”
谢岭听了后若有所思,突然道:“那你呢?”
“什么?”
他轻声道:“遇见我们,你会不会后悔?其实你可以走——”
“别说这种话啊!”温谨堵住他的嘴,“你真的舍得让我走啊!”
谢岭犹豫许久,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你的负担。”
温谨捧住他的脸,“如果要说负担的话,那我应该才是你们的负担。如果没有遇见我,你们会有正常的生活,不必看穿所有的虚假,也不必提心吊胆殚精竭虑。”
“我偶尔也会冒出这种念头——遇见我,你们会不会后悔?赌上自己的人生,又到底值不值得?知道的太多,反而不会太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