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随背过手去,将东西藏在袖内,又看见那人腰带上的营造司手牌,抿了抿嘴,跪下先开口认错:“小的没仔细看路,这才冲撞了大人。小的认罚。……只是姝妃娘娘在御花园等着小的将东西拿过去,若是误了时辰,事情闹大了,大人面上怕是也不好看。”
“不如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又压低了声音,将靴掖里的银两塞进张二狗的手里,不由分说道:“我看大人头上添了新伤,我那儿有娘娘赏赐的上好的金疮药,等下了值,我给大人送过去。”
若是搁以前,张二狗定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不让人脱层皮走不了的那种。但他大难不死,又在皇陵清修三年多,以前那点子作威作福的心思也都歇了。
又瞧着底下那个小太监,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算起来,跟他儿子差不多大。他心蓦地一软,将人扶了起来。
“方才我也分了神,不全怪你。只是以后在宫里头可别毛毛躁躁了。”张二狗看清那小太监的面容,整个人一僵,他喃喃出口,“小、小随?!”
张随见眼前这人竟叫出了自己名字,“你认得我?”他说完一顿,大脑飞速思考,那眼神上下打量着张二狗,颇为古怪道,“谁派你来的?”
他虽是这么说,但心底明显已经有了答案。除了江徊,还能有谁呢?没想到这人防着他,居然还让人盯着自己。
“不是谁,我……唉,”张二狗不知他误会了什么,但眼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他只好再重复一遍,“没人派我来,我也是才知道你还在宫里头。你——你先去御花园吧,我在……司天监等你。”
张随半信半疑,见他放开了手,“嗖”的一下就窜出老远,快过拐角的时候才偷偷往后瞥了一眼。
那人站在含英门前,维持着扶手的姿势,远远地看着他,那毛骨悚然的视线令张随打了个激灵,他抬腿就走,不敢再看。
御花园内。
芍药开得正盛,一只芊芊细手随手拨弄着上面的花瓣,漫不经心道:“这花的颜色真好,满园子我也只瞧得上这株。妹妹呢?可有喜欢的品种?”
谢岭一边神游,一边敷衍道:“没有,妹妹一向庸俗,不爱这些雅趣。姐姐怕是问错人了。”
庄妃一噎,正准备另起话头,抬头却见姝妃无甚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福了一礼,嘴上说着日头太毒身子不爽利要先告退之类的话。她犹豫片刻,今日试探的够多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放人走了。
眼见那人迈着孱弱的步伐,才走了十来步就轻快起来,要不是被身边的侍女拉住了手脚,指不定要蹦上天了都。
她眯了眯眼,对表哥交代她的事有了另一种解读。姝妃胸大无脑,不足为惧,倒是这位侍女,面若桃李,处事玲珑……就算不为着表哥,她也得防着姝妃有朝一日用她去固宠。
“娘娘……”
一旁的心腹看这满地残花,不得不上前在她耳旁悄声提醒道,“张公公来了。”
庄妃这才撩起眼皮,放过那早已被她摧残地只剩下茎秆的芍药,“带路。”
一处隐蔽的假山内部,张随将几件物什交给庄妃就急着离开。
“慢着。”
张随转过身来,低眉顺眼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庄妃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昨夜陛下他宿在姝妃宫里头,叫过水没?”
张随哪敢置喙这事,他头摇成了拨浪鼓,“这事……小的也不知情,陛下身边的崔公公将我们打发的远远的,只留了他守在宫外。”
庄妃想起今早派去敬事房盯梢的太监传回的消息,不由捏紧了手心:“所以宫里头只有姝妃一人服侍陛下?”
“还有……那位掌事宫女温谨。”
庄妃心道果然如此,“之前交代你的事,须得尽快办了。”
张随沉默片刻,低声应了声是,见庄妃再没别的吩咐,四下看了看,准备回含英殿的脚步一转,想起什么,又往司天监走去。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假山后的美人将石上垂藤随手一扯,四下挥着撒气,哪知那不长眼的垂藤打在璧上,截断了石上潺潺流水,反溅了她一身水花。
碧荷从假山上望风回来的时候就见主子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失了神的样子盯着水潭发呆。她连忙上前去扶:“娘娘——”
庄妃将手里的藤蔓往水潭一丢,拍了拍手,“不过是风沙迷了眼。走,阿衍哥哥的药该煎好了,误了时辰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