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喧闹的蝉鸣重新灌了进来,但方才那句话,却像投入湖中的石子,虽已沉底,但涟漪仍在。
温谨握着茶杯,目光虚虚落在桌面的那张皱皱巴巴的纸上,好半天才鼓足勇气,将手伸了过去。
纸是普通的草纸,颜色灰黄,质地粗糙,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只有我知道永巷在哪里,请温姑娘在戌时三刻一个人来昶春殿,我也有事相求。
温谨将纸翻来覆去,然而除了这行字,再也得不出任何信息。就连字迹,怕也是非惯用手写的,唯恐被人认出来。
一旁谢岭单手撑桌,将目光转回一步之外的张随。张随不待他发问,便将这张纸条的来历交代出来。
“我知道你们在找永巷,若是我能找到,也算是出一份力了。所以等你们走后,我便诓他们说得了你的吩咐出去一趟,没想到,”他扯了扯嘴角,“东西六宫没人听说过这个地方,反倒是……倒是不小心撞到了位方士,因祸得了福。”
“方士?”
“是啊,宫里头最近在翻修观星台,他好像是外头找来的监工,头被砸破了皮,我身上还剩着点止血的药就给了他,他便想还我人情。这不,死马当活马医,我让他替我卜了一卦,说是顺着艮方去寻,定有收获。于是我又再去了趟东六宫。”
他睨了睨桌上的纸张,“这东西就是路过昶春门的时候,砸到头上的。”
“这么巧?”他们苦寻不得的地方,如今竟然自己跳了出来。谢岭怎么看都觉得背后之人像是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一般。
张随压根不怕他们怀疑,撞到张玄微是真,在昶春门被纸条砸中也是真,他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然而就是这么巧合。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求证。”
温谨将纸条收好,起身道:“上面没写具体哪天会面,可见那人丝毫不担心我们不去的可能性。而且我们在宫中这么多天,完全问不出永巷的下落。要么它压根就不存在,要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差不多死光了。”
谢岭莫名心里一紧,抓住她手:“你别去,我去。”
温谨拍拍他的手背,摇摇头:“一起去。不过在去之前,咱们得先好好调查清楚才行。”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张随,张随一个激灵,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等、等等,我……我也要去吗?”
谢岭“哼”了一声,“不然呢,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张随目光向旁边一偏,就见温谨一脸歉意道:“抱歉啊小随。”
张随气急:“你也不信我?你也觉得我骗了你?”
“我,我不知道,我应该相信你的,但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巧合了。抱歉,”温谨低着头,“我不能因为我的判断,而让事情有了走向更坏局面的可能,只能,只能先委屈你跟我们一起行动了。”
话已至此,张随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点点头:“行,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为了取得你们的信任才行动的,我们只是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
离宫门下钥还有两三时辰,三人当机立断,决定趁着这会儿功夫先去踩点,一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二来迟则生变。
谢岭换了一身宫女服饰,又捧着点心盒子跟两人混出了门。司天监的门还没来得及更换,就这么破破烂烂的大敞着。谢岭捧着食盒往里走了一圈,没一小会儿便出来了。
他随便找了个人,明着暗着地打听这位方士的情况,倒的确和张随说的一般无二,只是那位张玄微张道长,和张随一个姓。他不得不多想了一些,又找了个理由与张道长聊了一会儿,见他实在脱离俗世,一问三不知,这才告退。
他内心只道是大姓遍地,这位张道长从身份,背景及经历来看,怎么也不像是能与张随有牵扯的。如此,他才放了一半的心。
昶春殿外,芳草萋萋。
还没靠近那一片建筑群,就有冷风穿堂而过,直吹得人心惶惶。离得近了,那朦胧幽森的住所也清晰地映在众人面前现。檐角的脊兽残缺破败,就连那风铎,也是钝钝地晃着,听不到任何声音。走过暗红的宫墙,终于看到正门。
那匾额蛛网横结,其上的三个大字早就模糊不清了。大门朱漆剥落,只剩下那铜绿兽环,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温谨搓了搓手臂,左右张望道:“奇怪,竟然没有守门的侍卫?”
张随早就把昶春殿的情况打探的一清二楚,“昶春殿本来是天授帝的宠妃郦贵妃的居所,但陛下似是对这位郦贵妃十分不喜,先帝一死,便将所有没有子嗣的太妃全都迁居此处,就连人力也不愿意花费,只一把铜锁封住出入口,内务府每旬过来送些资物。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枯守“皇陵”了。”
他说完眼光一瞟,指着那拐角处道:“喏,我就是从那儿经过的时候被砸到的。”
温谨走过去瞧了瞧,只能瞧见一截枯槐枝斜探过来,她趴在墙边,侧耳倾听了会儿,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传来。
“想进去看看?”
谢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温谨点点头,目光在墙上丈量,“可是——”她突然想起面前这人有轻功,眼睛突然发亮道:“这么高也能进去吗?”
谢岭一副看不起谁的样子,不待她继续发问,一手拎着张随,一手抱住温谨,腿脚一蹬,等温谨回过神来,三人已经到了昶春殿内部。
院子里杂草茂盛,随处可见的碎瓦砾散在坑坑洼洼的石砖上,墙角堆放着几把烂了一半的竹帚,不远处的井栏还挂着些絮状丝物……乍一看就像是荒废许久,一副早已无人打理的模样。
等三人小心翼翼地彻底搜查过一番后,日头早就落了下去,温谨没想到这昶春殿是真的空无一人,如今宫门关闭,他们若想回去,势必要躲避巡逻的禁卫军,倒不如……
她心念一转,将谢岭推到墙角,“你回去吧。”
为防谢岭闹起来,温谨蹭了蹭他的面庞,低声道:“你带着我们不方便,而且皇帝万一来了……于情于理你都该回去的。至于我,还有小随陪着,不至于孤立无援的。”
谢岭沉默许久,叹了口气:“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办。”他解下贴身的小刀,又拿出一个小盒,“出来的匆忙,很多东西没带上,这里头只有幻梦蛊,你……万事小心。”
借着夜色掩映,他在她脸庞轻点一下:“我会来接你的。”
他足尖轻点,三两下就消失在夜色中。温谨回身,将张随扯进身后的宫殿,让他见机行事,又交代了几句后便走了出来,把门合上,就这样靠着柱子,坐在石阶上,整个身形沉入黑如水的夜色里,等待着戌时三刻的到来。
此情此景,倒是让温谨想起了在南阳义庄的时候,那时候还只有他们两个人,那时候还……什么都没发生。
“……温不言。”
一道小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温谨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挪了挪脚步,头靠着门,嘴唇微动:“怎么了?”
张随看着手心摊开的匕首,那是她方才给自己防身用的,说什么要是对方有备而来,她一把小刀也不管用,要是对方诚心交易,那她也用不上这个,便不管不顾地将刀留给了自己防身,他突然就很想跟她说说话。
黑暗中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张随仿佛能描摹出匕首的模样。他想起去了司天监,那位张天师泪眼婆娑地抱着他跟他说自己是他儿子的事……他身边也没个能讨论这些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你,你会想……”他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又念及多说多错,只得模棱两可道,“你想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