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常无为正准备开口,车内突然传出一声压抑过的咳嗽,常无为顿时止住话头,闷声不吭起来。
谢岭皱起眉头,“除了常生,还有谁在里头?”
他说着便要去掀帘,常无为连忙拦着,“没有什么,不过是仁善堂内的学徒,我请来路上照顾常生用的。”
“那你紧张什么?”谢岭半信半疑,只是手依旧没有缩回,“既是如此,我看看又不会怎么样。”他眯起眼睛,审视起来,“看你这样,该不会里头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人吧!”
常无为一梗,也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他抹了把脸,就听到里头那人声音嘶哑,如同裂帛,像是许久没开过口一般,刺耳的很。
车内之人才发出一个音节,就又有马蹄声传来。一车一马正堵在道路中间,此时坐不是立不是,只得先引着马儿暂且去往旁处退让开来。
尘土起处,马蹄飞驰而来,远远便瞧见了立在一旁的人影,惊喜还未溢于表面,转眼便被一抹化不开的忧愁代替:“谢、谢岭!”
她嘶声大喊,“吁”的一声,还不及马停稳,立刻翻身下马,一手抓住谢岭的手腕,一手扯过马缰。“快跟我回去!出事了!阿谨姐姐她、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岭就看到她头上缠着白帕,腰间捆着一股反搓的草绳,而在族中,通常代表的是——亲属过世的象征。
谢岭犹如被一记闷雷劈开,他踉跄了几下,后背顶着车身,尽量稳住声音,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话里的颤抖。
“谁出事了?!”
阿娅一脸悲痛,断断续续道:“宫中走水,阿谨姐姐她……去世了。尸体如今停在将军府上,不日便、便要……”她再也说不下去,只低着头恸哭起来。
谢岭喉头传来一股腥甜,他若无其事地咽下,拎起阿娅放到马上,手中拽着缰绳翻身跃上阿娅的马,双腿一夹,两匹马便如离弦之箭,朝着去路狂奔。
常无为将被毒辣日头蒸出的汗珠一把甩掉,又坐回车辇,马车继续向前行驶。他盯着路旁的绿植,直到再也听不见后头的声音才道:“刚才为什么突然打断?”
良久,他才听到车内人告诉他:“常道长,……我们不能冒险。”
“那他当时如果掀帘了呢?”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常无为叹了一声,罢了,时也命也。
只是……他刚才好像看到,谢岭转身的瞬间,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般,只翻涌着近乎绝望的沉寂和疯狂的杀意。
——
一路上快马加鞭,五日的路程硬是缩短成了三日。
谢岭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他眼里血丝遍布,甫一看到城门,径直跳下马来,将那匹快要累死的马丢在一旁,提着阿娅下来便道:“怎么出的城?”
阿娅按惯性本想刺他两句,瞧见他的眼神,只好自己扭着身子从他手上蹦跶下来,从怀里掏出张歪歪扭扭的手画图纸来:“这是排水渠的构造,你——”
她还没说完,就被谢岭一把夺过,熟记于心后,一头扎进水中。
“等等我啊你!”阿娅生怕他做什么傻事,阿依托人送来的信中语重心长地交代过了要好好看着他的,虽然她不一定能拦得住。她跺了跺脚,也跟着跳进水中。
……
“砰——”
灵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里头打扫的人齐齐回头,只见夜色里,一道湿漉漉的鬼影裹挟着满身杀气闯了进来。他就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灵堂深处那口乌黑的棺材上。
“你是何人?敢在将军府放肆!”里头的人见他像是寻仇的模样,忙跑过去提起墙角的棍棒刀枪,上前阻拦。
“让开!”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攥着拳头的手垂在身侧,一路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身后大敞的门外还能看到不少家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呻吟,还有个小姑娘在门口把守,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灵堂内的人吆喝一声,一群人硬着头皮上前,却被统统打飞了出去,只能眼看着那人离棺材越走越近。
“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人没应声,只是在这满室缟素中,缓缓俯身,去推那沉重的棺盖。
刺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中凌迟般地剐蹭着他的耳朵,他脑海里那些疯长的念头驱使着他,目光一点点下移。
银饰衣物锦被堆叠在棺材两旁,只是在躺着人的地方,静静蜷缩着一只死去的黑猫。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