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
谢岭呆愣在原地,双手紧紧扒着棺材边缘,指节近乎发白,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黑猫的位置,直到眼睛酸涩,也不敢眨眼。
“阿娅,你过来。”他怕自己疯了,怕这只是一场幻觉,怕美梦骤醒……
他指着里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焦灼又希翼地等着阿娅的答案。
阿娅趴在棺材旁,踮起脚头往里伸,随即变了脸色,“阿谨姐姐……不在这里。”她说完才突然反应过来,眼中迸出亮光,想向身旁的人求证,却猛地听到咚的一声。
谢岭身子一歪,力竭地靠着冰冷的棺材滑坐下去,像是终于在一片死寂的绝望中,看到一朵希望的花,“哈……”
他就知道,阿谨不会死的,她答应过他的。
他的头靠着棺木,犹如注入生机的脱水的鱼,汲汲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狂喜拉扯着他,谢岭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我们去找她。”
“站住!将军府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管家刚从京郊回来,又急匆匆闻讯过来,身后站着一群训练有素的家仆,手中个个提着武器。他看着躺在地上的人,眉头一皱,声音不怒自威。
谢岭甩了甩手上的血,“我赶着找人,不想死就离远点。”
“找人?”
那管家轻轻的“啊”了一声,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了然神色,他目光越过两人,直指他们身后的棺材,讽刺道,“阁下原来是来吊唁的?”
“她没死。”
谢岭抬起头,就看到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恶意,突然一阵胆寒,他目眦欲裂:“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藏?”管家摇摇头,无甚遗憾道,“老奴可没有这点本事。只是阁下来晚了一步,你想吊唁的人,已经葬在京郊了。”
他不待对面有什么反应,信步走近灵堂,手指在棺材边缘敲道:“守夜的小厮晕倒在灵堂,说是见了鬼,怎么也不肯再待下去。没想到这点小事还是惊动了家主,家主亲自在灵堂守了一夜,天还没亮,就让人开棺。我们这才知道,那刺挠声原来出自棺材内部。”
“这只黑猫也许趁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溜了进去,最后被活活闷死在棺中。”他走到棺尾,将那多出的一截棺盖慢慢推了回去,刺耳的声音回荡在冷清的灵堂,“此为不详之兆,只得迁棺另葬。阁下想要找她,还是移步京郊西山。”
“不过,”他话锋一转,朝后头招了招手,乌泱泱的人潮顿时将这偏院围的水泄不通,“南陵公子打伤了人,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谢岭目光一凛,“你认得我?”
“使团进京的时候,老奴随家主左右,有幸见过一面。”管家退居门外,依旧是得礼的含笑,“公子趁夜前来,想必也不愿为人知晓吧。那擅闯府上之事,也只好私下解决了。”
……
“砰——”
谢岭整个人从门内飞了出来,重重砸在石板上。阿娅叫了他一声,慌忙跑出来扶他,“没、没事吧!”
“没事,”谢岭借着那点微弱的力道站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沫,身上全是脚印和棍棒痕迹,就连脸上也没几块好肉,鼻青脸肿的样子吓人的很,他看着上面的门匾,轻声道,“我们走。”
“可是,可是,”阿娅从没看他这幅样子过,她跺了跺脚,气愤道,“……就这么算了?!”
“不,”谢岭眸中映着那亮如白昼的门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只是,当务之急是去验证他话里的真假。”
他瞥了眼门旁站着的管家,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等阿娅见到那质子府的大门,她忙拉着他,愕然道:“不是要出城么?”
“咱们势单力薄,先准备点东西。”
阿娅不疑有他,率先进门道:“你要拿什么,我——”
她话还没说完,背后一记手刀袭来,她眼前一黑,瘫软下去。谢岭正准备将她抱回房间,迎面就撞上一人,那人猛地见到活生生的二皇子,还是如此狼狈的模样,吓得叫了出来。
不多时,后院的小路就挤满了人。
陈太医老道地从谢岭房间走出,施施然拨开人群,“殿下只是身体微恙,各位——”近两月里,质子府一直被明里暗里的人打探详情,他早就应对自如了。只是眼前这一幕,他还是愣了片刻,好半天才捡起话头,“殿下,您回来了。”
他看着谢岭怀里的人,“阿娅她——“
谢岭将人交过去,“她没事,就是赶路有些累了。劳烦陈太医替她开些安神的药。”
陈太医接过人,看他又要离开的样子,忙叫住他,“殿下可是,可是……”他可是了半天,看着谢岭的脸,最终叹了口气,“殿下等等,我那药匣里有人参须,含在舌下,能提神补气。”
谢岭接过人参须,道了声谢,又拿了把铁锸,从排水渠原路出了城去。
西山,京郊西岸的一座平缓山头,归于陆府名下。
谢岭将那匹累得半死的马系在山脚上,抬头就瞧见了那别院的大致轮廓。他紧了紧手中的铁锸,一身黑的走了进去。山道在他身后逐渐合拢,月光被茂密的冠木遮盖,斑驳地落在地上成了碎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走向山顶。
山顶无风,一轮凄白的月光洒在那微微隆起的新土包上。
谢岭慢慢走了过去。
其上墓碑新立,简短的刻了两行字。
吾妻阿谨之墓。
偃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