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岭看得碍眼,将这墓碑的字悉数划去,又一脚踹倒,铁锸插进土里,等到月上中天,万籁寂静之时,那坟茔旁倒出的土已经堆成了座小高山。
一具上好的雕漆棺木在坑底静静地躺着。
他站在棺材旁边,看着棺盖上的引魂钉良久,方才在灵堂时的心情似乎又卷土重来了,他害怕打开之后什么也没有,更害怕打开之后看到她——
手中铁锸的木柄已经被血浸透,顺着柄头一路蜿蜒,又被脚下泥土全盘接收。谢岭深呼出一口气,棺盖上的七星钉被他一颗一颗拔下,铁锸费力地挤进那丝缝隙中,他用力一撬,“吱嘎”一声,棺盖被他撬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棺盖却又重重的砸了下去。那一闪而过的面容将他震在原地,下一秒那哐当声却又让他如梦初醒。他疯了一般地去推那厚重的棺盖,手使不上力气就用脚用身体,直至轰的一声,棺盖终于落在了地上。
里头静静躺着的人也显现在他的面前。
是她。
她穿着南陵蛊苗的丧服,外青内白,辫子整整齐齐地垂在胸前,上头绑着许多精致繁复的铃铛,双手交叠在小腹上。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
如果忽视掉那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的嘴唇,没有起伏的胸膛的话,她的确是睡着了。
谢岭颤巍着伸出手去,然而比他手更快的是那滑落下的泪珠,轻轻砸在她的脸上,就像是她哭了。
“你骗我,”笨拙的手轻轻抚上那素净的脸庞,在她耳边轻轻控诉起来,“你在信里交代的那些,我都一件一件办妥了……”
“夸夸我吧,阿谨。”他把脸埋进她的发丝,肩膀一抽一抽的,带着颤抖的哭腔和绝望,“求你了——”
然而棺中的人再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他将地上的棺盖抬起,翻身躺进棺内,里面很窄,他只能侧抱着温谨,凉意从她身上渗透过来,他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从袖兜掏出一个小盅。
里头两只如同米粒大小的虫子静静地躺在盅里,艳红的血在那黝黑的皮下流动,像吸饱了血的蚊子。那两只小虫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一样,爬上他的指尖。
“你看,情蛊已经炼好了。”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你说你不喜欢吃虫子,如果你醒过来的话,我就不喂你,好不好。”
他又等了很久,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慢慢移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你真狠心,连句话都不愿意给我,还要我自己来讨。”
谢岭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那苍白的嘴唇上,稍大的那只蛊虫便被引了过去,消失在她唇舌之间。他仰头咽下另一只,少倾,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不断冒出,他蜷缩着身子,将温谨抱的更紧了。
体内的子蛊始终感受不到母蛊的任何迹象,变得越发狂暴起来。而它的主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棺盖合上,嘴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二人死后,从坟中冒出一对彩蝶,比翼双飞而去。”最后一点月光也消失在黑暗中,谢岭将额头贴在她头上,像是两只交颈的鸳鸯,于棺中抵足而眠,“这次,就别骗我了,好吗?”
——
“阿依阿依,他动了!”
仓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几道凌乱的脚步来到他的身旁,震得谢岭脑袋嗡嗡。
“能醒吗?陈爷爷你快说句话啊!”
“陈太医,如何了?”
谢岭感觉自己的手被抬起又放下,头顶乃至四肢百骸传来微麻的刺痛,他眼睛蓦地一酸,刺目的光瞬间占据他的视线。他忍着流泪的冲动,侧了侧脑袋。
“阿、阿——”
几日不曾开口的嗓子干哑的如同如同破锣,谢岑连忙倒了杯水,坐在床沿慢慢喂他喝了下去。
谢岭躺了回去,一副活死人的模样,呆呆的望着上空:“阿姐,我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将军府祭扫的下人一大早发现坟土被动,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你送回来的。”
她说的简单,但谢岭却知道她定是隐瞒了许多,不过他也不在乎了,他只是遗憾自己没死成。他明明吃了情蛊的……
他什么也没做好,情蛊没炼成,爱人没保住,到头来,连死在一起都做不到。
“阿姐,我——”
清脆的巴掌声突然响起,在门外偷听情况的阿娅吓得赶紧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床上谢岭的头歪在一侧,半边脸上浮现出红肿的掌印。
谢岑的胸膛起伏的厉害,她攥着手,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醒了吗?”她瞧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还说不说浑话了?”
她的声音不高,谢岭迟缓的目光落在她高高举起的左手上,那斑驳的痂痕倒映在他的瞳孔,他视线上移,看到两人消瘦的身子和红肿的眼眶……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难过的。
而他不应该沉湎其中。
他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谢岭闭了闭眼,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入鬓间。
“阿姐,她怎么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