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几日后,谢岭总算能下床了。
他赤脚站在盥盆前,铜镜清晰映出一个邋遢的身影。里头的人瘦了一大圈,脸颊也凹陷下去,衬得那张昳丽的脸也越发鬼相起来。
他原先还与阿姐有八分相似,如今看过去,也只剩下三分了。
外头的梆子声骤然响起,惊动了镜子里的人。他囫囵擦完脸,拿起桌上的斗笠,趁夜出了门去。
“谢世子,我这出戏可都快要唱到尾声了。”
谢岭推开门,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整个人就像一潭死水。他将随身带着的刀拍在桌上,露出一截寒光来。
“你当初为什么要杀她。”
江徊脸上笑意一顿,偏过头,底下的戏台正咿咿呀呀诉说着忠奸。他看着他们,又像是在透过他们看些更遥远的东西:“你阿姐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
台下白脸跪地翻身跌扑,被一侧兵士拖拽下去,满堂喝彩。江徊盯着那微微晃动的白虎门帘,抿了口茶,又将那截刀身推回刀鞘才道:“做了个梦,以为窥见天机……如今,不想再做谁的棋子了。”
他从宫中出来后,立刻派人去调查,同时也借高进之手与谢岑通了话,其中曲折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那时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天的心境。以及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他是什么。
台上善恶忠奸,台下生旦净丑。
他是看客,亦是戏中人。
然而谢岭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他不得不转回头来,收起那丝怅然,无奈敲了敲桌子:“咱们好歹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能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么?”
要不是谢岑在宫中诸多不便,他也不至于要来茶楼守株待兔。
江徊心里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如今让他憋屈坐在这里的罪魁祸首温谨,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她给算计了。他甚至怀疑,就连她自己的死,也是她早就规划好了的。不过这话,他也不打算告诉面前的疯狗就是了。
谢岭压低了帽檐,遮住了那点无形中泄出的杀意,他摩挲着茶杯,盯着里头的倒影:“阿姐说,你能送我进宫。要我如何做?”
那时谢岑才将事情来龙去脉简略说完,就被外头候着的太监催着回宫了。谢岑无法,只得临走前匆匆留下一句让他去找江徊帮忙的话。
之后几天,他也才知道,原来阿姐出宫是因为自己。殉情一事,吓得陈太医连忙上书,假借了刺杀受惊又水土不服大病几月的事,说怕姐弟阴阳相隔,这才求得让姝妃出宫一面开解。
“呲——”
一个扁平的木盒从对面被缓缓推到谢岭面前,与此同时还有江徊那句:“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谢岭掀开盖子,只见一张漆色暗沉,阔口獠牙,眉心一道竖纹的木质傩面静静地躺在盒中。
他拿起傩面左右翻看,平声道:“……巫医傩面,找的哪个木匠雕的?这么粗糙。”
江徊磨了磨牙:“……我。”你姐给的图纸就长这样!
“喔。”
“这就是你的计划?让我扮成巫医,确定可行?”谢岭把玩着这张傩面,“我不知道你怎么说服的我阿姐,但这可不是过家家游戏。我不信萧衍不会起疑。”
“他会。”江徊顿了顿,“但是,他不在乎。”
不等谢岭再问,他直截了当道:“司天监空置多年,就在前些天,终于有了新的监正。监正的乌纱帽还没戴稳,就在殿前急匆匆地向陛下上书,说他在观星台卜了一卦,言明治陛下先天之症的高人在民间。”
“卜了一卦?”谢岭扯了扯嘴角,“真有意思。”
“明日各处就会张贴皇榜广招奇人异士入观星台。”江徊将榜文递给他,“他想让你进宫,也已经给了你足够的理由了。”
谢岭瞧了瞧上头的内容,嗤道:“那他可真不怕死。”
“不,你说错了。”江徊神色复杂,“别看他总是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其实,在我们之中,他才是最怕死的那个。”
先帝在时,战火不断。江府也成了牺牲品,他早年间便跟着舅父生活,舅父不希望他继续走武将这条路,便将他强行送去宫中给十六皇子,也就是萧衍伴读。
那时他才知道,为何所有人谈及十六皇子的时候,总是一副惋惜的神色。他太聪慧了,聪慧到让人惋惜,若是假以时日,定能开盛世之太平。只可惜……太医断定他活不过弱冠。
而永安四年的岁终,便是他的及冠日。
“怕死啊,”谢岭将那榜文团了团,塞进袖子,“那我算是知道了。”
知道他为什么要放火烧月亮山。
知道他为什么要大婚翌日要沾血的元帕。
他们祖辈久居瘴林,与毒虫异草为伴,久而久之体质便变得极为特殊,其血能治弱症,驱百兽,亦可延年益寿。然大祭司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束着族人不许外出,以保寨子安然。
……
谢岭收了盒子站起身,临跨出门前又倒了回去,刀搁在了江徊脖子上:“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