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在。”他的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
“你且说,‘圣人无情,与天道合’,作何解?”玄诚真人开口询问
他垂下眼眸,并非畏惧,而是在组织语言,试图将心中翻涌多时的思绪,用最诚恳的方式表达出来。
他没有直接背诵早已滚瓜烂熟的经义注解,而是故作沉吟,将心中早就积累的想法,带着真诚的困惑借此机会一盘托出:“师父,弟子愚钝。经文所言“无情”,弟子理解是摒除私欲、不偏不倚。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弟子近日下山历练,见百姓疾苦甚多:旱灾颗粒无收,老农跪地痛哭:疫病横行,稚子夭折,父母肝肠寸断:乡绅欺压,弱者含冤哭诉无门......”
他描述着那些场景,声音里渐渐染上了难以抑制的情绪:“弟子观之,此等苦难,非妖非魔,实乃人祸,所求之道,若仅为超脱自身、斩妖除魔,却对眼前黎民百姓的血泪视而不见,袖手旁观,此等无情,是否有所偏离?”
他目光坚定,抛出了他心中酝酿已久的疑问:“敢问师父,守护这人间烟火、解万民倒悬之苦,是否亦是我辈应有之义?甚至,更接近道法自然?依弟子愚见,真正的道或许不在云端,而在百姓的炊烟里、田垄间、病榻旁。”
谢云衡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其他弟子不约而同地看向谢云衡,有的惊愕,有的茫然,有的觉得他胆大妄为。
玄诚真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最初的错愕,转为铁青,最终化为震怒。
他眼中原本的期许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
他猛地一拍讲经案,声如雷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肆!!!”
“谢云衡!你竟敢质疑经典、妄议天道!”玄诚真人霍然起身,须发皆张,道袍无风自动,眼睛死死盯着云衡,逐渐逼近。
“混淆视听!荒谬绝伦!我道门清修之地,岂容此等俗念污染道心!”
“斩妖除魔,乃我辈天职!人间生老病死、贫富兴衰,自有其因果定数,乃是天道运转之常!强行干预,便是逆天而行,沾染无穷因果业力,自毁道基!”
“你所谓的人间烟火,实则是沉溺俗务,自甘堕落! 此乃离经叛道之始!长此以往,必坠魔障!”
“速速收起此等危险念头!给我跪下,将《清静经》誊写百遍,涤荡你心中这些污浊的妄念!”
谢云衡面对师父雷霆之怒,并未当场顶撞反驳。
他深知师父性格刚直古板以及他在门中的地位。
他立刻跪下,深深地垂下头,姿态无比顺从:“弟子知错,弟子一时妄言,还请师父息怒。”
然而,他低垂的眼帘下,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师父的斥责不仅没能打消他的念头,反而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师父的根本分歧
不,我并无过错......事实如此!怎可避而不谈。若道是如此冰冷,如此不近人情,视苍生如刍狗,那这道......
师父斥责完谢云衡,背手径直离去。
众师弟立刻围在谢云衡身边,神色各异,但目光灼热,满是关怀。
三师弟荆云澜第一个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谢云衡臂弯,低声问。
“师兄,你没事吧?”
谢云衡借力站直,微微摇头,“见笑了,感谢师弟师妹关怀,我没事。”
“没事就好......”荆云澜见他神色如常,心下稍安。转头对着仍围得水泄不通的众人挥了挥手。
“散了吧,散了吧!让大师兄静静。”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低语声随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