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人忌惮赵骁和无妄的武力，又苦于早先收买的禁卫军在此时按兵不动，气得唯有将暗器紧紧捏在指缝，伺机找个机会亲手将斐慈除去，好让她的皇儿斐璟当上皇帝。

章总管见当下大局稳定，赵骁又拿着剑守在一旁，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先帝驾崩当晚的事情——

“先帝驾崩当晚，其实是大皇子的生忌。先帝担忧先后身体抱恙，无法亲自去皇陵拜祭大皇子会心生闷意，便特意安排当晚去先后的翠鸾殿歇息。先后因心情不佳，先帝便命人做了一碟先后最爱吃的荷花酥，两人交谈许久，谈及储君一事，先后自是泪眼盈盈。她先是说起大皇子若是在世，应是多么英勇潇洒，后又提起先帝前些日子秘密将太子之位传给四皇子是多么鲁莽的决定。”说着，章总管瞥了一眼叶夫人的脸色。

章总管继续往下说：“先帝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喊老奴过去，说是要准备笔墨，将太子之位重新传回给七皇子殿下。老奴为先帝备好笔墨，眼见先帝已将诏书写到一半，可先后狂咳不止，先帝这才放下手中的狼毫笔，为先后亲自喂服汤药。至于诏书……先帝说明日醒来再写，再急的事明日再谈。老奴为凌霄倾尽半生，储君一事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老奴心上。老奴在外面候了一夜都不敢入睡，为的就是等着先帝醒来，尽快将诏书盖下玉玺印，好让老奴安心。可老奴没想到，先帝睡到日上三竿未起，老奴生怕误了国事，便凭着先帝对老奴的一点偏宠，斗胆喊了几声。过了几许先帝没有回应，老奴这才跟着几个小奴一起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再后来的事情，大家都应该知道了。”

章总管的话如同连炮珠一般说了出来，叶夫人听得脸色苍白，啼哭着说这是章总管收了七皇子好处说出来的话，怎么都不愿相信。四皇子虽纨绔昏庸，但本性不坏，见到亲母落泪心里难受得很，赶紧拥着叶夫人给她擦泪。

但此时叶夫人内心已濒临崩溃边缘，她知道目前的形势已经对她和四皇子不利，她回想起先前夭折的三皇子，心想这一切肯定是沈皇后搞的鬼。她思忖道：“那沈婆娘的儿子当不上太子，她便害我的三皇子病死。谁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终得势的是赵美人的儿子……如今朝上唯有两家势力当道，一是我叶氏，二是赵美人的赵氏。但我若是此时出暗器将七皇子杀死，他们就算兵权在手，也再无继承人了。呵呵……是你们逼我的！”

她顾不上朝上礼仪，直接破口大骂，趁朝上人一时不注意，她唰地一下将手上带毒的飞镖打向斐慈。无妄利落举剑格挡，“珰”地一下将飞镖反射回去，那枚本以为会扎中斐慈的飞镖如今已扎在叶夫人胸口。速度之快，实是令在场所有人一怔。

“母妃——！！！”

斐璟掏出一张丝帕掩住伤口，趴在叶夫人身上痛哭。眼见叶夫人胸口还是血流如注，斐璟直接撕下金蟒袍裾的半截锦布，大声哭喊：“来人，宣太医！！快——”

可宫仆们还没来得及踏出碧霄殿半步，叶夫人便垂下脑袋咽了气。她死不瞑目地瞪着安然无恙的斐慈，惨死在斐璟怀中。

斐璟本就不懂什么王庭之争，他只是一直顺从母妃，只要母妃开心就好。如今母妃撒手人寰，斐璟一时觉得自己在世上无可凭依，索性从衣襟内掏出一直藏着的匕首正想自刎而死。

与亲人相争，斐慈本就深感凄伤。如今虽兄弟阋墙，但斐慈看在骨肉相连的份上，他徒手接下斐璟的匕首，大力抓住斐璟双肩劝道：“父皇和母后双双宾天，加上梦疫未除，凌霄已经够乱的了。本王没有心思为你举办葬礼，你若是想为叶夫人做些事情，便好好在皇陵守着父皇吧。”

斐璟一时六神无主，直到双肩被斐慈热血浸透，他这才回过神来。叶夫人不在了，他以往只顾着喝花酒，总是翻墙逃避叶夫人安排的武学课和文学课，如今遇到再大的苦难，想躲也躲不过了。

现大势已去，斐璟唯有用指尖堵住耳孔失了魂喃喃道：“七弟弟……噢不……太子殿下……你当今愿意放过本王？饶本王一命？”

斐慈的微笑疲惫而意味深长。

他用袖口为斐璟擦去额间密汗，平静道：“呵……一剑杀了你？那太便宜你了。”斐慈俯身睨着抱着他大腿的斐璟，玉冠垂下的阴影沉沉压在斐璟惨白的脸上。

斐慈忽然抓起斐璟的头发，逼视道：“四皇兄，你不是最爱酒宴笙歌了么？地宫里有的是热闹！从今往后，先帝先后都能日日陪你饮宴了……呵呵……你若是胆敢走出神道半步，本王便会亲自把你做成人彘，让你永远逃不出去！当然，你若在地宫里急着寻死，本王便会将叶夫人从妃园寝里扔出去挂在树上，任由鸦雀啄尽她最丑恶的画皮！”

赵骁听见斐慈饶了斐璟一命，本想上前阻扰。如今听见斐慈咬牙切齿的狠话，这才明白——赐死斐璟反而是种恩赐，如今活成囚鸟，才是斐璟应有的报应。而且斐璟本就被叶夫人惯废了，谅他也掀不起什么波浪。但若留他这条命在世上，说不定还能引出叶氏余党，到时候正好一网打尽所有叶氏党羽。

斐璟过惯了侯服玉食的生活，一辈子都娇生惯养着，如今没了依靠，又听见七弟弟这般折磨自己，吓得直接晕厥过去。斐慈泄愤似的踢了斐璟一脚，平日里再飞扬跋扈的斐璟，如今也成了软绵绵的一团肉。如今所有威胁都已消散，斐慈这才回想起自己的手掌正在流血，他弓了弓手掌，一时疼得皱眉。

章总管默默走到斐慈身旁，扶着斐慈往碧霄殿的龙椅上坐去，“太子殿下，你受伤了，快坐下歇息吧，太医很快就到了。”章总管注视着斐慈，面上带着对新皇的怜悯和柔情。

德寿夫人朗声一笑，站在叶夫人的尸身旁居高临下看着她。过了许久，德寿夫人蹲下身子，静静为叶夫人闭上眼，缓缓开口道：“一直照料沈皇后的萱儿已经告诉老奴了……叶夫人胁迫萱儿，命萱儿带了两个会夺人性命的木像入碧霄殿……萱儿不愿连累父亲，便只好将木像放到龙榻之下。”

德寿夫人浊眼忽沉，冷冷往碧霄殿外苍天望去，叹道：“方才赵上将军解救我们一行人的时候，萱儿为了赎罪，已自戕而死。这场漫长的王冕之争，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