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适才的那番话落下,身旁之人便缓缓垂首,再没出声。
一时,浓郁的药味从前蔓延来,萦绕在方晏如鼻间,迟迟未散。
对了,那医者。
她环顾四下,却并未见到任何人的身影。
唯有旁侧的杵臼独留下来。
杵杖从中掉落出来,在凹凸不平的案桌上来回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凝神看去,依稀瞧见那柄身旁有一被砸出的坑洞。
看来,两人之间相处得并不愉快。
方晏如见状,缓缓移开视线,启唇冲面前人道,“伤处,有觉好转吗?”
她问出这番话时,三五的身子便以一种几不可察的幅度颤动了下,随后缓缓抬眸。
“姑娘要问的便是这个吗?”
方晏如实属不知,这人为何要用如此不可置信的语气反问她。
带他来这儿的目的,本就只有这一个而已啊。
“那你认为我应当问什么?” 方晏如拍了拍发酸的背脊,从杵臼中捻起点药末放于鼻下后,才口齿不清道,“你为何要对那老者出言不逊?”
三五闻言,滚动了下喉间,“鄙人并未这般想。”
她一面听着,一面细细辨析药中的成分。
待嗅出尽是修复筋骨的药物后,方晏如才轻呼出口气,随后便扭头望着躺于榻处的那人,“实则你同那老者发生过什么,我并不好奇,你也无须解释。”
说于此,她心中又觉好似不妥,抿了抿唇补充道,“若是因我救你一事,令你生出愧疚的话,更是没这必要,”
“毕竟此事由我而起,如不是我在刀上抹了东西,大抵你也不会至于此地,还望公子宽宥。”
同他说完,方晏如才垂眸从怀中拿出一绢帛拭擦了下指尖,静候着他的责怪。
但良久,榻上的那人紧闭双唇,缄默不语。
在她快要认为此人因心中怨恨不愿再开口时,方晏如便听见一句。
“姑娘的做法情有可原,并不令人意外,且曾有人同我说过,我本就是多舛不能善终、不能同妻眷长相厮守的命格。”
三五凝视搭在锦被上的手,唇角扯出个讥讽地笑,“还真是格外灵验。”
方晏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才得以见他的左手纹路错综复杂,地纹淡得险些没让人看清。
或是因那个梦的缘故,他这番话,倒令她不由得想起了陈景瑞。
将残留在指尖的药渣吹去,方晏如才缓缓行至他身旁,发出声轻啧,“看来你寻的那个相士看得不准啊。”
三五抬眸望去,才见她伸出手,动作柔缓的点了下他摊开的掌心。
手指顺着他的纹路轻轻向尾处划去,随后在地纹断裂处停顿了下,但仅一瞬,便又接上那条骇人的疤痕,随之延着它划向末端。
而此刻,她才笑道,“你瞧,恰巧连上了,少一寸便不可行呢。”
三五闻言,将手合起歪着头,缓缓问道,“姑娘这是在安慰我吗?”
此人还真是听不了一点虚的话。
“任由你如何想吧,”方晏如讪讪地收回手,视线望向窗棂,“人生在世,总要抓着点什么才会好受些的。”
“何况,活下去,念她一生,不也算得上是长相厮守了吗?”
三五闻言,低笑一声,“经姑娘这一点拨,鄙人心中倒是心中明了。”
“那你呢,你想抓的是什么?”
被这样一问,方晏如眼睫随之颤了下。
她想说的有很多,但喉间却好似被什么扼住了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少顷后,才嚅动双唇,喃喃道。
“命。”
她要她的命只被自身掌控。
原先本认为系统不再出声之时,她便不会再被为之裹挟。
但自那个梦出现后,方晏如便知晓,非也。
这次她能被三五的声音唤醒,那下一次呢?
念及此处,她便转眼望向榻处之人,“现下向公子寻求习武还作数吗?”
自这句话落下后,便见三五的身子紧了下,但良久他都不曾开口。
“公子,出尔反尔是我不对,但.....”方晏如还未说完,三五便抬了抬手将话打断,随后下榻来至她跟前。
还未结痂的伤口也因此举动,开始朝外丝丝渗出血来,将缠布浸透。
“姑娘方才所说的,答案为何意?若是能告知于我。”
被这番询问,倒令方晏如微微失神,也正是此时,她蓦然与三五对视。
而他一双眼静静凝视着,似要窥探出个一二才肯作罢。
顷刻,方晏如侧目移开了视线,望着窗棂外扯着唇角笑了笑,“哪有那么多的用意,命下为一叩,我也不过想对于命数一事,叩问一番罢了。”
“何况,世间万物,有谁不想看透命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际,两人之间的空气好似滞住了般,而在方晏如心中,此话并未作假。
若真得以见到天道,她也真想对其叩问一番。
为何要如此捉弄她。
既然不让系统出言,那又旁敲侧击什么呢。
念及此处,方晏如垂眸叹出口气,“遂,这番答复,还得公子心意吗?”
而说出这话时,不知怎的,些许道不明的酸楚自她心底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一时,视野也与之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