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迫切地想逃离这里,可身体完全不听驱使,我动弹不得,也叫不出声,更无法连接星子,无所依凭所产生的无助感几乎要将我吞没。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永远被困在这虚无天地中时,一声声急促的呼唤闯进了这片空间:
“莫易!”
声音虽飘渺悠远,却为我驱散了大半的无助与绝望感。我拼命地找回驱使身体的主动权,那份禁锢着我的神秘力量也由此渐渐瓦解。
声音离我越来越近,丢失的触觉也回归了身体——因为我感受到了身下坚硬冰冷的地面,此时寒气正不住地往我身体里钻。想来这也是我感到寒冷的由来。
突然额头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缭绕在周身的寒气都因此骤然涣散。我像将死的溺水之人一般,抓住了额头上的这抹温热不放,似乎它能带我逃离这冰冷的虚无空间。
这抹温热被我抓住时,似是有些不情愿,竟打算离我而去,可我实在是不想再独自面对周身这刺骨的寒冷,于是加大了力度,并不住哀求:“别走……”
它竟也真的随了我的意,安静地留在了我的掌心里。于是我伴着这抹温热,意识再度陷入了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收回了身体的主控权,睁开眼睛,最先入眼的是穆宁雪那精致的眉眼,此刻她正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见我醒了,皱着的眉头立时平坦了许多,温声道:“感觉怎么样?”
此刻我的头脑似乎还有些滞涩,我机械地想回答她没事,但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寒鸦般嘶哑的音符。
我皱眉清了清嗓子,穆宁雪见状安抚道:“不舒服就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们现在暂时是安全的。”
安全?我努力调动仿佛生了锈的大脑,逐渐回忆起这迷阵里的一幕幕,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被各种疑问盈满了心头。
我想爬起来,但甫一动身,阵阵晕眩感立时让我眼前发黑。
“别逞强。”穆宁雪的声音里似是有些不愉。
我只好先安生下来,但刚刚一番动作让我意识到手里正攥着什么东西,拿起一看,竟是穆宁雪的左手!由于我的力道不轻,这人的指尖已经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变得略微发紫。
我见状立刻松开了手,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穆宁雪只是不动声色地屈了屈手指,随即起身轻声道:“没事。”
虽然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但还是无法阻止我面上发热。我难为情地揉着干涩的眼睛,似乎这样就能将那份尴尬一同揉去。
旁边传来一阵憋笑失败的声音,我转头看去,不出所料见到安尘月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
我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没好气道:“现在笑得这么开心?不是你刚才半死不活跑不动的时候了?”
“还不是拖了您老人家的福,大显神威,救我于危难之间啊。”安尘月侧躺在地上,支着脑袋扬眉笑道。一缕卷发随着她挑眉的动作落到了唇边,又被她轻轻挽到了耳后,瞧上去竟有几分像祸国殃民的妖妃。
但这话听得我不明所以:“我?”
安尘月见我这愣怔的模样也是有些惊讶,皱眉道:“你不记得了?”
“我当时听到有人在弹古筝,于是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结果我突然就产生了幻觉,醒过来时就是现在了。”
“幻觉?没听说这迷阵还能制造幻觉啊……”安尘月小声嘀咕着,随后坐起身来正色道:
“我当时已经快虚脱了,倒是你,跑着跑着突然跟中邪了似的,不要命地往前冲,我们两个也就被你带过来了。结果你刚进到这里就不省人事,怎么都叫不醒。”
我愣愣点头思索着,难道我是受幻觉的影响才往前跑的吗?
“那混沌漩涡呢?”
“我们现在应该是过了外围的混沌迷阵,来到了中央的诅咒地带。混沌漩涡不会跟来这里。”
我这才余出心思查看四周的环境,乍一眼望去,弥漫在四周的雾气已经消失不见,前方是一条六、七米宽的长廊,空荡荡的一片,上方似有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一般,落下的天光被打磨得虚浮昏暗,最终渐渐与远处的墨黑色相接。只有我们身后立着一面薄薄的透明结界,将那浓重的雾气隔绝在外,也提醒着我们刚刚在那里历经了怎样的凶险。
想到此行的目的,我无奈地盯着那面结界:“之前在迷阵里只顾着逃命了,都没来得及找戚佳渺她爸。”默了几瞬,又继续询问她们的意见:“我们接下来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到迷阵里再找找看?”
“她爸实力在三系高阶巅峰,身边那些人也都是高阶以上,我觉得他们是有实力对付混沌漩涡的,对他们而言最大的挑战应该是前面的诅咒大阵。”安尘月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你不需要再休息一会吗?”静默许久的穆宁雪突然出声,又让我想起了刚刚那尴尬的一幕。
细腻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没从我指尖散去,不禁暗暗奇怪这人此时还没能驾驭冰晶刹弓,体温应该是无比寒凉的,不成想……惊觉自己还没回人家话呢,于是连忙说道:
“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还是救人要紧。”
安尘月也不太放心,劝道:“你确定休息好了吗?其实我们也不用急这一时半刻的,毕竟你要是没恢复过来,就算找到人也不一定能帮上忙。”
“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而且我也不会拿生命开玩笑的。”
二人听罢也没再多说什么,默默起身向深处走去。
长廊就那么笔直地通往前方,行了一路,中途别说陷阱,连个岔路口都没有,不过我们三人却始终不敢掉以轻心,唯恐突然触发诅咒。
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走了几分钟,前方的黑暗处也渐渐的明晰起来,若隐若现的几条红色丝线夹杂着一些亮斑,看上去神秘又诡异。
那红丝想必就是邪蛛之阱了,只是不知那亮斑又是什么?
待得走进了,眼前景象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长廊在此处兀然中断,取而代之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空旷,无数猩红的邪蛛之丝在这其中纵横交错,两条丝线的交叉点,则会显现出星光一样的亮斑。
而在这亮斑中,偶有几颗则是元素种的碎片,甚至还有灵种。不过即便是见到了灵种,我也开心不起来,因为那纵横交错的丝线上粘挂着难以计数的尸体。有的已经死了很久,空余一副森白的骨架;有的已经开始氧化腐朽,散发出阵阵恶臭;有的看上去刚死不久,尸身还算完好无损。
他们被摆出各种不同的姿势陈列在上面,有如腊肉一般。
这个场景太过毛骨悚然,一时间让我心绪复杂难言,但更多的是笑自己的不自量力,以为那点微末道行能掀起什么风浪,殊不知自己才是那只井底之蛙。
“我们……要不撤吧?”安尘月僵着嗓子磕绊道。
我看了眼穆宁雪,对方脸色苍白,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目光则是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发现一些亮斑连接的图案有些眼熟,好像是……星轨?!那与之同一个平面的……是星图?
还没等我确定心中的结论,穆宁雪便沉声道:“我们走吧,这是禁咒法师设下的阵法,我们不可能破解的了的。”
安尘月惊呼:“禁咒法师?!你怎么确定的?”
穆宁雪抿了下唇,答道:“这些白色的光点,所组成的正是禁咒法师的魔法图——星宿。”
“那也就是说,这些像星光一样的光点,一共有16807颗?来之前就听说这大阵可能是禁咒法师设下的,现在看来是真的。”安尘月感叹道。
“我们这次也算是尽力了,但愿戚佳渺她爸不在这群尸体中,能顺利离开这里吧。”言罢我便转身欲走。
与此同时,诅咒大阵仿佛被人催动了,亮斑开始移动,宛如斗转星移,带动着猩红丝线和那些尸体一起发生了移动。一只三米多高的黑色蜘蛛从远处飞窜了出来。我们几人惊惧之下立刻转身逃跑。
我们又没有踏入阵中,这阵法怎么就启动了?!
突然腰间传来一阵熟悉的阴寒触感,我立即释放光元素,那份寒凉果然瞬间消融无踪——与邪蛛之阱交手这两次,好歹也培养出了点作战经验。
可惜还没等我松口气,更甚刚才许多的凉意又从后方翻涌而来,低头一看,难以计数的红线几乎将我捆成了蚕蛹。我只好停止释放风系魔法,专心化解身上的红线。这样一来,便无可避免地被拉了回去。
穆宁雪见我受困,连忙用冰锁拉住我,于是在双方拼命地拉扯下,越来越紧的束缚几乎让我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那蜘蛛眼见僵持不下,竟然顺着寒冰锁链连着穆宁雪一起拉进了阵中。穆宁雪只好先收回我身上的冰锁,转而与她身边的蛛丝进行缠斗。
随着我一个接一个不间断的初阶光系魔法,周身逐渐被一层金黄色的光芒所覆盖,距离我较近的猩红蛛丝均被我融解掉了。可惜这蛛丝再生能力太强,刚消灭一条,那星光节点里便会立时再生出一条,这难缠程度实在让人头疼。
要不是我之前随着精神力的提高,使得小光球里蕴含的光元素大大增加了,现在只怕融解蛛丝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它捆我的速度!
这时一旁传来的剧烈魔法波动让我忍不住转头望去,我这才发现穆宁雪已经与那黑蜘蛛交上手了。
黑蜘蛛自如地操纵着这些猩红丝线,穆宁雪则凭借着轻盈飘逸的身法在丝线之间来回穿梭,有如精灵一般,每当那红线看似穿过那个人影,但其实穿过的只是她留下的残影而已。黑蜘蛛一时间竟也没能奈何得了她。
这魔法的掌控力真是让我一个主修风系的人都自叹弗如。
黑蜘蛛突然大力拉了拉身边的几道蛛丝,看上去就像气得跺脚,下一瞬穆宁雪身边的猩红丝线便开始聚拢,留给她穿梭的空隙则是越来越小。
“流光!”
我马上将一连几道初阶光系魔法扔了过去。原本丝线密集交错得好像一张猩红的渔网,随着光球的落下,就如被火灼烧了一般,瞬间破开了一个大洞,穆宁雪立时抓住时机跑了出来。
“日光链!”待穆宁雪离得近了,我赶紧将我们二人用光元素包裹起来,然后转身朝出口奔去。
一张又一张猩红色的星图扑面而来,淡黄色的防御很快便被侵蚀得破败不堪了。
“光之垂幕!”
就在这时,一张金色的幕布悠悠然地从不远处的出口飘了过来。替我们分担了不少压力。是安尘月催动了那件光系魔具。
经过她的帮衬,我们很快便来到了阵法边缘,眼看希望就在前方,但站在阵法外的安尘月却不见喜色,反而满脸惊惶。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身看去,这才赫然发现黑蜘蛛汇聚了周边大量的邪蛛之丝,将之拧成一根碗口粗的大麻绳,然后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向我们穿来。
我能感受到这跟蛛丝所蕴含的诅咒之力的浓重,只怕就算我们跑到阵外,它也会将我们捆回来。再这么下去,只怕都要折在这。
于是我用风之影将穆宁雪助推到了外面,转而一连叠加了二十多个小光球,柔和的光元素附着在我的周身,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在邪蛛之丝到来时,那些光元素立时被诅咒气息吞噬得不见踪影。
可惜千叠在化工厂那一战里不堪重负碎掉了,不然我现在多叠加几道魔法说不定还能挣扎一下。
猩红的蛛丝将我捆结实后,便继续向阵里送去,而我前方所面对的,正是黑蜘蛛的幽幽巨口。
耳朵里传来身后二人的呼喊声,身体传来蛛丝阴森寒凉的触感,眼前则是这骇人的一幕,生死一线之际,我只好使出了那还未完全掌握的一招。
“曜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