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锁的双拳在珠羔袖口里握紧了。他盯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幼时的记忆回流，噎得他喘不上气。

只因为这张令人生厌的脸孔，他从记事起，便从贫民窟的街头被带入赵国皇宫，开始被迫模仿另一个“自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没有自己的名字，作为一个不见天日的影子存在。

替身。

赵宫有为皇储培养替身的传统。

最好是从皇储幼年时养起，从民间择一与皇储面貌相似者，作为“影子”跟在皇储身边。

皇储因公务不得不前往民间时，为防范刺客，替身通常代替皇储出面，坐在仪仗的第一抬车驾中。

而在皇室危难时刻，替身便被无情地当作替死鬼推出去，代替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引颈受戮。

青锁没有言语，只是冷冷地望向樊珂，这位真正的赵国皇储，这位自己以命换命的“人上人”。

樊珂与青锁年岁相近，脸上却是与其截然相反的柔和与矜贵，他也并不期待青锁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和:

“本王知道你在燕宫里受苦。燕君那个睚眦必报之徒，不过是外表清高，内里暴戾，怎么会给仇人之子好日子过?”

“你是代本王受过，本王心存感激。放心，赵国皇室不会辜负你一片忠心。”

青锁毫不掩饰自己唇间泄露的嗤笑:“感激？你的感激就是在城破时，让我换上你的衣服，替你出去送死？”

樊珂的表情淡漠，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是你身为‘樊珂’的影子，身为赵国臣民必须肩负的职责，也是你存在的原因。”他语气依旧平淡，“以平民之身，挽救皇室血脉，是你的荣耀。”

青锁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可笑至极，他肆意笑起来。

“看到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失望？”青锁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恶毒，也许和岑冽扭曲的笑相差无几，“你把我推出去替你死。而你呢？捡了一条命又如何。樊珂，国破家亡，流亡在外的日子不好过吧？”

樊珂并未动怒，他位及皇储，早已学会了八风不动的本领，自然不会跟自己的替身有失身份地争执:

“你活着，本王自然欣喜。在赵宫，你帮本王挡下了几次暗杀，本王次次都记在心里。”

青锁快要控制不住喉咙里爆发出的干笑了。

“何况，你活着，更帮孤证实了燕君的昏聩无能。明知‘樊珂’是仇人之子，留在身边贻害无穷。却因一己私欲，不肯杀你以绝后患，此人心性摇摇，不在治国，并非明君。”

青锁不语。

樊珂向他伸出一只手，和青锁一样肤色微深的手，却是养尊处优，连一丝瘢痕也无:

“青锁，我要你帮我杀岑冽，光复樊氏。”

“他这般虐待你，你难道就不想报复吗？”

——————

“陛下，”梦卿低声禀报，“青锁昨日出宫，还未归来。”

昨夜韩啸伤口发炎，发起寒热来。岑冽守了一夜，此刻正是精神不济，他不耐道：“跟着那小奴隶的人呢？也没回来?”

“回陛下，正是。”

“速派二十金吾卫出宫探查青锁踪迹，找到了马上带回来。”岑冽按压着眼下青晕，语气狠厉里透着浓浓倦意，“都不想活了是吧…”

“主人！”

少年脆生生的叫喊，刺激着岑冽因少眠而脆弱不堪的神经，岑冽惊得一抖，看向声音的来源。

“主人，抱歉，我回来迟了。”青锁一步并做两步小跑到岑冽脚边，自觉地跪在了他的锦靴旁，“燕京的花灯太好看了，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请您责罚奴隶吧…”

岑冽彻夜未眠，没有任何精力和兴趣“责罚”青锁。虽然青锁此刻的样子楚楚可怜，若是放在平常，定能够勾起他的凌虐谷欠，但此刻…他只想睡觉。

在刚刚退烧的韩啸身边，单纯地陷入安眠。

扫了青锁一眼，他淡淡道:“大节下的，晚了就晚了吧，下不为例。”

说完，便转身向暖阁走去。

被丢在身后的青锁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少年圆睁着眼睛，那双眼睛本来是闪闪发亮的，现在却没精打采地黯淡了下去，随即又涌上了更深沉异样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扑到主人脚下却被一脚踢开的狗。

岑冽走到韩啸床边，轻轻俯下身，钻进他的被子里，枕在同一个枕头上。

他侧躺着，凝视着韩啸熟睡中那张日渐消瘦的脸两人面对着面。

曾经红润的面颊，现在无可避免地萎缩消瘦，死亡的阴影丝丝缕缕缠上了眉端眼角。

人之凋零固然可悲，惟其是美人、武将之凋零，最为可悲。

岑冽强迫自己不去看一切刺心的迹象，他伸手攥住了韩啸的一缕黑发，仿佛这样他就能抓住时间的尾巴，和韩啸在一起。

刚闭上眼睛，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