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杀不了了他？还是不忍杀他？

青锁面色阴冷，直直望向漆黑一片的湖面。淡色的眼珠里，腾起灼热的野火。

“嘎——嘎——”一只白鹭划破夜色，呕哑着从水面上轻捷地掠过，凄厉叫声几乎淹没了少年的回答：

“杀他有何趣味，我要灭他的国，再囚他的身。折断他一身傲骨，逼他做我的奴隶，生不如死。”

“哼，”探子甲冷笑，“说得倒轻巧，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小奴隶能想出灭燕国的法子。即便你是皇子殿下，也万万做不到！”

“随你们。”青锁道，“别忘了，你们现在能依仗的只有我，这个一年前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因为只有我能近他的身。”

青锁现在确实与岑冽贴得很近。

近到能触碰衣料底色泽苍白的皮肉，咀嚼皮肉间若有若无的幽兰香，近距离地观察那双时常空洞的黑沉沉双眼偶尔闪过烦躁和凉薄。

通过岑冽的一个莫测的眼神或手势，他能品尝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幻，知道他要什么东西。饮茶，用膳抑或是更衣。

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岑冽，从饮食起居到文书传送，挨打挨骂却甘之如饴，俨然一个忠诚到有些下贱的奴隶。

他知道自己无声却深刻地嵌入了岑冽的生活。

春风吹绿了杨柳的枝条，不觉间夏的热燥又闹起了满树浓荫。

岑冽整个春夏都忙着刻薄寡恩地对付主和派老臣，一道朱批，把反对自己的老东西们贬至南方烟瘴或北方苦寒之地，昨日还位列朝班的臣子便被打入万丈深渊。

清除异己的成功却并未让岑冽狭窄的心胸开阔哪怕一点儿，也许因为炎夏的暑气。他身子骨单薄，对物候的变化非常敏锐，稍微热些便觉得灼石流金般难以忍受。

偏偏这年的夏是滴雨不落，闷得他心里的杀意几乎破土而出。他命人在宫内摆放了两座冰鉴，还是难以入睡。又令青锁准备冰浸酒饮，又催他给自己打扇，将他支使得团团转。

卧在窗下的软榻上，一连灌了十几杯冰竹叶酒，方觉暑热渐消。

夜深了，阵阵茉莉香风隔帘凉透了半开的窗扇，身后少年手中团扇亦瑟瑟生风，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又端起新的一杯酒，正要饮下，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挡住了。

“主人，”青锁直直看着他烟笼雾罩的眼，声音很轻，“您不能再喝了，暑天喝冷酒，全凝在胃里。”

岑冽一把拍开了他的手，浓浓的弯眉蹙起：“你敢阻拦孤？”

岑冽近来夜夜纵酒，但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并无酒瘾，只是借酒助眠消愁而已。实则若不饮酒，他已经很难入眠了。

青锁不语，他今晚不知是哪冒出来的胆子，竟然执拗地去抓他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打在脸上的手却是颤抖无力，不仅不痛，还带来了蚁啮似的痒。

这一巴掌却耗尽了岑冽的力气，他跌回榻上，哆嗦的手指瘦成了一把玉枝，细得可怜的腕上挂着碧澄澄的双镯。

“你这贱奴…孤看你是要造反！”岑冽含含糊糊地指着他骂，视线却渐渐模糊，“去门外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近来！”

“是，主人。”房门开合，身后的人没了动静，想是在重温罚跪的功课。岑冽拈起玉盘中的甜食，就着加了糖的竹叶酒吞下，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觉醉意一阵阵涌上颅顶。

他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清醒，反而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身皮肉连着身上的轻纱，都顺着软榻活水般流淌下去。

他坠落了，伏在地上，依稀觉着面前有人站着俯视自己。

喝下去的酒冲得他眼皮酸软，模糊了视线。他强舒醉眼望向来人。

一身精光耀眼的锁子甲，巍峨的身躯，微深的肤色，不是别人，正是韩啸。

他温柔地笑着，向他伸出手，一如当年。

岑冽恍惚了。

他伏在地面上，攥着韩啸的衣裾，那片触感真实的布料把他牵回了数年前——

“韩将军，求您救救我。”一身重孝的少年岑冽伏在地上，瘦弱的手紧紧攥着眼前人的衣裾，“我不想被父王废掉…”

那时他还是太子，母后被他那残虐无道的父皇冷落数月后又公然在众嫔妃面前打骂，终于不堪其辱，上吊自尽。

而他，则因为哀痛与愤怒，自不量力地顶撞了父皇，被扇了一巴掌后关了禁闭。朝中传言纷纭，甚至有皇帝欲废太子岑冽，改立宠妃幼子的传闻。

当时已经位列三公的韩啸闻言，竟不顾天子震怒，暗中赶来探望被禁足失势的他。

聪敏如岑冽，自然知道韩啸世代簪缨，手握重兵，自己若能获取他的支持，岌岌可危的处境极有可能瞬时逆转。

为了抓住这绝望中的一线希望，他不顾自己的身份，卑微地伏在韩啸脚下，流着泪语无伦次地求他。

哀毁骨立，少年实在瘦得可怜，惨白的皮肉绷在骨头上，上头还残留着浅红的指痕。他像极了一个凄艳的人偶，一双眼睛水盈盈的，泪已经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