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啸眼中流露出不忍，慌忙俯下身去拉他：“殿下，不必如此，臣定会竭心尽力劝陛下回心转意。您快快起来，地上冷。”

岑冽听到他的话，先是心头一松，却任由他拉着拽着，死死赖在地上不肯动，他抬起头，泪眼却放出两道刀光：“请韩将军答应我一件事，若您不答应，我就一生一世不起来。”

少年的眼光狠狠照进了韩啸胸口。只那一瞬，韩啸如同被一桶雪水当头浇下，孤寂的月光将他照了个透彻，肝胆都寒浸浸的，清空一片。

他从未见过如此动物性的一对眼光。

一个孩子的脸上，竟有这么一对狠辣的，狼子野心的眼睛。方才还泪眼朦胧柔情万种，现在似乎已能杀人于睥睨之间。

“殿下请说，何事？”他望着他，直觉这一刻，有一道无形的丝线将他们栓在了一起。

“我要你辅佐我登上大位，做我的臣子。”岑冽狞笑着启齿道，他的父皇尚且在壮年，吐露如此话语，简直无异于叛逆！

韩啸登时僵住，他默然半晌，方道：“此事，恕臣不能从命。无论如何，臣会帮您保住太子大位，请您先起来吧。”说着，又去牵他的手。

岑冽心里发急，他倔强地推开韩啸，一双深潭似的眼又开始涨潮。

一双手，依旧抓着韩啸的衣摆。

然后忽然一声惊呼，身子腾空而起：“你……你放我下来，大胆！”韩啸竟然一手托着他的膝弯，一手扶着他的肩背，将他稳稳地从地上抱进了怀里。

他顽劣的本性终于暴露，胡乱挣扎着，想要摆脱韩啸鹰爪般的大手。他恶狠狠地瞪着韩啸，却对上了一双饱含温情与怜惜的鹰眼。

“殿下，您瘦了。”韩啸将他搂得紧了些，“是臣没有护好您，以后，臣再不会让您受委屈了。”

岑冽才发现，韩啸的怀抱竟然那么温暖。而他挣扎时乱抓乱挠，尖利的指甲抓破了韩啸的手，几颗血珠正在涌出，可他还是那般抱着他没有撒手。

岑冽心中一动，伸手搂住了韩啸的脖子，敏锐地察觉那武夫的身躯竟然细微地僵了僵。

“那我的话，你听不听？”年幼的少年冲将军露出天真残忍的笑，薄薄的双唇笑成一弯月牙。

韩啸轻轻避开了他直露的目光：“殿下的话，臣自然洗耳恭听。”

“是吗——”岑冽在他耳边呢喃，“那刚才的话…我要你帮我登上皇位……”

“受人之辱，不动于形。”韩啸的声音清晰地响在他耳畔，“您现在要做的，就是藏好您这双眼睛里的杀机。其余的，臣会…考虑帮您。”

岑冽闻言，瞬间雀跃着从他的怀里跳下，欢欣鼓舞。

韩啸深深地望着他，那个苍白单薄如玉人的少年展开双臂，白鸟般跳跃着，全然看不出方才的病弱。

他几乎移不开视线，眼珠紧紧跟随着他的白鸟。

岑冽突然回眸，朝他嫣然一笑，眼里却又溢出水色。他转到韩啸身边，伸手去抱他的腰——

触手冰冷，怀中人竟是一具冰凉的死尸！

原来韩啸已经死了。

天人两隔是最残酷决绝的离别，从此他对他的思念全都没有了回应，叩着一扇明知不会开启的闭门。

“唔……”岑冽无法克制地哭出声来，方才还那么鲜活温暖，把他抱紧的韩啸，此刻寂静无声地躺在他的怀里。“韩啸，韩啸，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

他试图用萧索、泪眼与愁态留住他。

然而徒劳，他又一次经历了他的死亡。他痛哭，在枕上辗转，他抱着他的腰，竭力睁开眼睛，想把韩啸的遗容看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看不清——

“陛下！陛下！”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另一个世界的人。

猛地睁开眼睛，他终于知道到自己是在梦里哭着，醒来时泪水还在面颊上源源不断奔流。

双臂的确搂着一个人的腰，抬头一看，却是青锁的脸，神情复杂地注视着他。

不是他，不是他，他已经死了。

更想哭了。

毫无在奴隶面前装腔作势的必要，他一边任由自己痛哭出声，一边死死搂着青锁的腰，像在水里漂流的人抓住一根枯木，抱住唯一的凭依。

一滴水落在手背上，却不是他自己的泪。

青锁僵硬地伸出手，触上他的脸颊，安抚地帮身下的人擦着眼泪。

“我听到陛下哭着喊韩将军的名字。就进来看看，请陛下饶恕青锁莽撞。”他的声音不知为何轻轻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