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君被刺未遂一事，在宫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那名刺客的尸体被带回太医院验尸，而其余十五名梦奇楼艺人均被押进慎刑司，十八番酷刑轮番朝身上招呼，非逼着他们吐出点什么不可。

召用这群艺人进宫献舞的内务府总管和梦奇楼的主事花魁孟珠儿都遭了无妄之灾，一齐关进牢里昼夜不停地审问。

然而几日过去了，关于刺客的身世、动机、所属机构几乎一无所获。只问出此人乃是去年十二月方才投入梦奇楼谋生的异乡人，因为体貌出众、身段柔韧、学艺驾轻就熟，很快在梦奇楼的当红舞伎中占据一席之地。

“大人饶命，他和小女子一共没相处几月，小女子对他的事实在不知！”花魁孟珠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对倪云止哭诉。

化身酷吏的倪云止眼光阴狠，全然不见平日柔情蜜意：“怎的他也和你共事了五六个月，你怎会对他一概不知？他既不是燕京本地人，你总听得出他的口音吧？是燕音还是戎音，抑或是赵音？快老实交代！”

孟珠儿被他吓得哆嗦：“回大人，此人舞艺虽精，却是个哑巴……”

“他既是哑巴，尔等交流时总需借其他途径，可有此人笔迹留下？”

“此人性子孤僻，数月来竟无一人与其相熟。即便是有不得不沟通之时，也只打手势，因此并无笔迹留下。”

勘察就此停滞不前。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相关人等一无所知，偏偏刺客本人早在被捕一刻就死得透透的，从死人嘴里当然撬不出真话。

这事要怪只能怪倪云止出手太稳准狠，刀上之毒又太毒。可他毕竟救了自己一命，岑冽当然不好苛责他，不过见到他还是不悦。倪云止自己也道不好，查案查得焦头烂额。

岑冽脸色白中带青，他更加睡不好了。

右腕支着前额，他的眼底透出淡红血丝来，眼下染着青黑阴影，病态的颓艳。一边就着青锁的手喝一碗安神汤，一边听倪云止苦着脸禀报。

“梦奇楼的花魁虽说没吐出什么来，却供出一点，令微臣颇为在意。”倪云止道，“梦奇楼虽搜遍天下舞乐藏于楼中，独甚少演出西戎干戈舞乐。只因其虽传来已久，形式却粗豪尚力，而梦奇楼之舞伎多为灵动多变一路，习不得其精髓。直到这个哑巴入楼，初次研习此舞，竟如蛟龙出海，豪气纵横，令此舞风靡京中。”

岑冽问：“你怀疑他是西戎派来的刺客？”

倪云止小心道：“臣只是猜测。”

“既作西戎之舞，又于宫宴公然行刺。”岑冽冷笑，“如此大张旗鼓，孤倒不肯轻断此人身份了。”

“陛下是说，他是故作西戎蛮人姿态，引得我等怀疑，实则幕后操盘者另有其人？”

岑冽不答，黑洞洞的眼里却潜伏着野兽。

倪云止几乎百思不得其解，若不是西戎，又能是何方势力呢？

他扫了一眼青锁：“不是西戎，该不会是赵国樊氏余孽……”

话未说完，便被岑冽打断：“怎么可能，逆赵早已沦为孤的附属国，其内驻燕军五万严加治理。至于樊氏余孽——”

他顿住，挑起眉斜睨端着药碗侍立在旁的青锁：“唯一活着的就在这儿了。”

倪云止莫名地心惊肉跳。他看着岑冽近乎挑衅地凝视着一旁的青锁，提起他那沦陷的故国。而青锁却似毫无感触，一脸静默，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岑冽说完那句话，便仰起头，对青锁微微张开削薄的唇。

青锁立刻会意，将一勺安神汤送到岑冽嘴边，他的眼里尽是恭顺，手连抖都不抖一下。

岑冽喝完那勺药，还刻意吐出一截猩红的舌/尖，在玉勺上头舔舐了下。

倪云止便看见青锁神情微微一动，那一丝变化又马上湮灭无踪。

“陛下当真觉着，他毫无威胁？”倪云止开口，半是真切的担忧，半是为勾起岑冽对青锁的疑心。他早已察觉岑冽待青锁又比几月前不同了，这样下去，青锁日夜陪伴在岑冽身边，难保岑冽不会对他生出爱怜之心，“赵国的人都阴险狡诈，善于伪饰，臣实在担忧，此人贴身侍奉陛下，会趁虚而入，行不轨之事。”

他终于吐出了那句话：“不如杀之。”

岑冽伸出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杀了他，那你来替他当孤的奴隶？”

倪云止忙道：“让我伴陛下左右？云止求之不得……”

“不止，还要替他为孤端茶倒水，梳洗穿衣，孤不快的时候任孤辱骂发泄，拳打脚踢，日日夜夜跟在孤的身后，做孤的一条狗。”

“还有，自然是孤的狗，自然也无需尘世的虚名。青锁么，他的皇子之位早就没了，你的官也不要做了。”

倪云止冷汗涔涔，只得强道：“臣……臣愿意。”岑冽忽然笑了起来，笑容空洞瘆人。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漩涡，强大的洞察力吸吮着倪云止，他的心直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