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出租屋里,直到几天后,因为异味或者欠租,才被房东或者同事发现。然后呢?或许会上社会新闻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北漂独居女子因病猝死出租屋”,引来几声唏嘘和议论,然后迅速被新的信息洪流淹没。远在老家的父母会哭得天昏地暗,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最终以这样一种狼狈而孤独的方式,客死他乡。
而陆殷呢?他或许会在某个时候,从某个老同学那里偶然得知这个消息。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有一瞬间的错愕和难过吗?还是会觉得,这个曾经固执地推开他的女人,果然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場悲剧?
想到这里,禾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扭曲的弧度。
死了也好。
活着太累了。
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工作,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想追上那个人的脚步,想过得更好……可最终,却发现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她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真正拥有过的、炽热而珍贵的感情,然后在一个人的战场上,拼得遍体鳞伤,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前方亦无光亮。
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感,比病痛更让她难以承受。闭上眼睛,仿佛就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这具沉重的躯壳里流失。一种诡异的平静感笼罩了她,放弃似乎比挣扎要轻松得多。
就这样吧。
她放任自己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漂浮,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缓缓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禾畹仿佛看到了幼时在田间奔跑的自己,又看到了高中在窗边做不出题又较劲的自己,又看到了被冤枉在黑夜痛哭的自己。
她还有家人。
还有那个曾经在田埂上奔跑、在煤油灯下苦读、发誓要走出大山、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自己。
那个自己,虽然笨拙,虽然一路跌跌撞撞,虽然犯过愚蠢的错误,但她从未真正放弃过。
难道现在,就要因为一场失败的恋情,因为一个“过去时”的男人,就要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未来,都一并埋葬吗?
这惩罚,未免太重了。重到连她自己都无法承受。
一种求生的本能,混合着对父母的责任感,以及对那个不甘心的自己的最后一点承诺,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星微弱的火苗,开始在她冰冷的心底挣扎、闪烁。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死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剧烈的眩晕再次袭来,她不得不靠在床头,闭眼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
然后,她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几乎站立不稳。扶着墙壁,她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到客厅,从药箱里翻找出退烧药和感冒药。又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天空,眼神空洞,却又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水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她倒了一杯热水,看着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视线。她将药片放进嘴里,和着温热的水,仰头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带着苦涩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重新挪回卧室,躺回床上,拉好被子。
身体依旧滚烫,头痛欲裂,四肢酸痛无力。心里的那个空洞,也依然在那里,冰冷而巨大。
但是,那点微弱的星火,终究没有熄灭。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没有了陆殷、甚至没有了“等待”的未来,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走出这片情绪的废墟。
但至少在此刻,她选择了吃药,选择了继续呼吸,选择了在这漫长而艰难的黑暗中,再挺过一天。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想维港的灯火,不再去想魏溦的笑容,也不再苛责两年前那个做出错误决定的自己。她只是感受着身体的病痛,感受着药物可能带来的睡意,感受着自己依然存在、依然在挣扎的、卑微而顽强的生命。
活着,本身就成了此刻唯一需要完成,也唯一能够完成的使命。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一些,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苍白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