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云何栖跳下马车,对元不渡交代一句,便掀帘进了铺子。
元不渡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看到云何栖与柜台后一个满脸褶子的老者低声交谈了几句,又递过去一小锭银子。那老者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云何栖几眼,又瞥了瞥马车方向,这才慢吞吞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事,递了过来。
云何栖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转身回到车上。
“给。”他将那油布包裹递给元不渡。
元不渡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入手沉甸甸的。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三寸,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竟比他之前那柄毫不逊色。
“知道你用惯了剑,”云何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买了件寻常物件,“你那把沾了血,留在京城也好。这把‘无名’,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够快,够韧,衬你。”
元不渡指腹拂过冰冷的剑身,抬眼看向云何栖。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得惊人。
“多谢。”
云何栖摆摆手,浑不在意:“谢什么,记账上就行。”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眼神有些飘忽,“这镇子……我当年就是在这里,偷了一个西域商人的钱袋,才被那老贼头看上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元不渡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隐藏着一段并不愉快的记忆。
当晚,他们宿在镇上一家干净的客栈。云何栖难得地要了两间上房。
“你伤没好透,需要静养。”他如是说,将元不渡推进其中一间,“我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
元不渡站在房中,看着云何栖替他掩上房门。这些时日,云何栖几乎与他形影不离,此刻骤然分开,竟让他觉得房间有些过于空旷安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润气息涌入。楼下街道灯火阑珊,隐约传来商贩的叫卖和行人的谈笑。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云何栖。他并未回房,而是独自一人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漕帮码头分舵,暖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元不渡看不真切。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很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元不渡没有出声,也没有关窗。他只是站在那里,同样沉默地,看着阴影里的云何栖。
直到夜深人静,码头的灯火也渐次熄灭,云何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抬手用力搓了搓脸,转身朝着客栈走来。在踏入客栈大门前,他脚步顿了顿,似乎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元不渡房间的窗口。
窗口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云何栖怔了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大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元不渡背靠着关闭的窗棂,垂眸看着手中那柄名为“无名”的长剑。剑身冰凉,却仿佛残留着某人挑选它时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就像这蜀中的崇山峻岭,看似明朗跳脱,内里却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幽谷与深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