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家上下大燥,脚步匆匆,家仆由远及近跑来,等温迎和兰钰赶到厢房时,西南角的家丁跌坐在地,浑身颤抖不止,尸油灯被打翻在地,黏腻的灯油淌了一地,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腐臭味,令人头皮发麻。
那家丁神色惊恐,似乎受了极大刺激,哆哆嗦嗦道:“我…我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不小心把这灯,弄倒了…我就赶紧检查屋里——”
“你把门打开了?”温迎表情同样难看,当下所有人亲眼看见,那臂膀粗的铁链居然被生生挣断,而那张木椅上空空如也。
柳雁书的尸体不见了!
鹤乔着急盘问下人:“你们来的路上可有发现异常啊?”
众人纷纷摇头,鹤乔立即吩咐封闭前院后门,逐间搜查。
东南宅院,鹤翎恍然梦醒间,半阖着眼看到窗外有红影一闪而过。
所有人将鹤宅掘地三尺都不见傀儡尸,想必已经往寨里去了。
温迎暗叹不妙,早知就该在傍晚前焚毁尸身,而不是多此一举去查什么真相。
而这尸体突然傀儡化,是下蛊人在背后操控。
温迎回想起今日事发后,第一个提出要将此事查明的人……
鹤云!
也就是鹤云第一个反对要焚毁柳雁书的尸体,一口咬定这是当下唯一的证据,需等水落石出后才能着手安葬。
正想至此,就听南边厢房传来鹤翎的呼喊,兰钰刚从那处巡查回来,小跑至温迎面前,气息微喘道:
“鹤云死了。”
鹤翎惊醒后,听着屋外的骚乱吵闹,心里不安,便去查看父亲的情况,谁知推开门就看见鹤云仰躺在榻上,空气中弥漫粘稠的血腥味,心口被尖利的长甲贯穿而死,断裂的长指甲生生刺穿胸膛,钉入床板。
一天之间死了两个人,鹤家人再也坐不住了,哭天抢地说这下蛊的是要灭鹤家满门。
温迎深深叹气,眉尖拧成一团。
这回是真跟自己有关系了。
鹤家新娘中蛊惨死婚礼当日,夜半起尸杀人,寨里谣传傀儡新娘是在找新郎,寨民对蝎尾蛊众说纷纭,有人说鹤家在用蛊残害无辜,续活尸媒的家业。
晨光从竹帘缝隙漏进客房时,温迎枕着手臂伏案小憩,发间银蝶簪歪斜地勾住一缕青丝。
兰钰拎着食盒立在门边,进屋时放缓了脚步,轻手摘下她指尖将坠的笔,靛蓝外袍无声覆上肩头。
温迎在梦中无意识蜷了蜷身子,发间银簪忽地滑落,落地刹那被兰钰用鞋尖接住,生怕惊破这难得的安眠。
外袍里层藏着一枚丝囊,此刻正沁出安神香,驱散她眉间倦意。
倒是比醒时乖顺。
兰钰低笑,用掌心垫起她额角,往温迎臂弯里放入软枕,总归要更舒坦些。
“圣女——!”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兰钰一记锋利的目光剜去,鹤翎吓得一个滑步稳住身子,识相低头回避,抱手行礼。
不知为何,明知道兰钰是在给圣女调整睡姿,两人也没有逾矩的接触,但鹤翎却觉得心跳骤然加快。
在她看来,兰钰修长的身影将温迎圈在怀里,俯身时仿佛鼻尖都要触碰到她的发丝,而兰钰垂落的马尾发梢,正与温迎交缠在一起。
鹤翎面上有些发烫,兰钰已经走到跟前,顺手带上了门。
“什么事?”他声音寡淡,还有一丝不耐烦。
鹤翎压着气声问:“已经按圣女的要求在宅院外撒了驱虫散,现在该怎么办?还、还要等晚上吗?”
“傀儡尸只在日落后出没,昨天拜堂前她已经尸化了,只是在蛰伏,而到了夜晚,没了尸油灯镇魂,就开始起尸杀人。”
鹤翎浑身一颤,兰钰继续道:“日落之后关闭大门,所有人足不出户,我今夜会在鹤家留守。”
半梦半醒时,温迎感觉有温热的巾帕擦拭她染墨的指尖,等她意识到兰钰在做什么时,对方已经安分收手,如实告知:“您睡了半个时辰,要不要去榻上再躺会?”
“你做事跟猫一样,何时来的?”温迎睡眼朦胧,拨下外袍往他身上挂,声音像揉碎了的冰:“你也去睡会儿吧,今晚还得忙,两天没合眼我怕你撑不住。”
温迎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承诺道:“我不会离开的。”
眼下的状况,温迎没合眼,兰钰也不放心睡去,以至温迎生出些模糊又怪异的错觉,似乎兰钰对她的依赖感近乎偏执。
但温迎很快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件事,就像她不自觉放宽了两人之间的界限,她开始信任兰钰的忠诚,对于他正常接触自己的举动并不反感。
“我不困。”兰钰迷蒙抬眼,金瞳里血丝织成网,若不是昨晚看到他下巴支着药杵都能睡着,温迎当真被糊弄过去了。
一不做二不休,温迎出言威胁:“若你今晚打瞌睡坏了计划,就留下给鹤家入赘。”
兰钰看着温迎坐回桌边,才听话地蜷进被褥,哑声道:“主人说过…最恨食言……”尾音刚落,人就昏睡了过去。
温迎轻哼气。
当然了。
说了入赘就是入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