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已是夜深,回到圣女殿第一件事,温迎就让兰钰把衣物收拾了,明天她们就去镇上的客栈落脚,如青月所说,今年的祭典非比寻常,万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事到如今,温迎不得不将兰钰公之于众,届时在祭典上,所有人都会知道圣女近卫的存在,到了那时候,她和兰钰之间就再也容不下逾矩的感情。
偏殿里,兰钰整理衣物的背影沉静又孤冷,他始终在她身边,只是那样一来,当真再无可能。
想至此,温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浑身一震,那阵遗憾的心悸让她不知所措,温迎发现自己不止一次动过这种念头,她也不愿接受兰钰某天会离开,或许是这种眷恋感太沉重,自己才变得患得患失。
梳洗完毕后,温迎又罗列了要核对的祭器名录,兰钰房内的灯还亮着,她去告知兰钰明日的出发时间,以及要走动的客栈名单。
她在偏殿外敲了三声门,屋内无人应答,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等了片刻,温迎索性推门踏入。
门是虚掩的,兰钰果真不在房内,大约是走的匆忙,或者笃定温迎不会进来。她鲜少踏足偏殿,兰钰也不会主动邀请她进入,出于一种主人的本能,温迎目光习惯性扫过房内物件,像要揪出点蛛丝马迹。
床上是兰钰收好的衣物,叠得棱角分明,木柜和灯油台擦的一尘不染,一切都透着股非人的整洁,毫无生活气息。
温迎走向角落里的衣柜,她抬手,轻轻拉开。
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柜内空间狭小,一边叠放着兰钰练功穿的两套劲装,而另一边,整齐码放着一沓旧纸,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
纸张粗糙,却用工整隽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的起居:
“主人卯时三刻起,早膳后必饮清茶,喜食甜糯之物,不喜过腻。”
“畏寒,尤忌湿冷之气,冬日居室炭火需足,避风处置薄毯。”
“批阅文书过久,肩颈易僵,常揉按后颈偏左处。”
“夜半心悸难眠,需熏雪松香。”
……
一条条,一件件,事无巨细,纸张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经常被翻阅。字迹从最初的稚嫩到如今的沉稳,无一不显示兰钰持之以恒的注视。
越往后翻,记忆越追溯到最初的相识。
“切记不可妄下蛊。”
“圣女未问,不可多言。”
“未经允许,不可触碰圣女。”
温迎捏着黄纸的手微微收紧,心口早已烈火燎原。她从未想过,自己每一次无意识的细节,都被铭记如此之久,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蛊仆的职责范畴。
柜子深处,一件被藏在最底下的素白中衣边缘,露出了一小截异样的叶片。
温迎轻轻拨开衣物。
最底下是片风干的蓝楹花瓣,背面是兰钰的字迹:
“主人说好看,存于戊戌年霜降,中原。”
看到蓝楹花,温迎想起偶然几次与他提过,中原的蓝楹树落下花雨时,是人间绝色。
某天他们一同下山采买,市集上来了一批中原商队,正沿街撒下蓝楹花瓣。
温迎清楚记得,蓝紫色的花瓣随风旋舞,落了满头,她转头笑问兰钰:像不像大婚的彩金?
兰钰竟然……一直留着?还如此珍重地藏在贴身衣物下?
一切在此刻串联起来,所有的情意都有迹可循。
温迎迅速将纸页放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无法控制地扫过房间,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
在兰钰床头,悬挂着一个不起眼的药包,散发着淡薄的冷香,却让温迎无比熟悉,正是兰钰身上“雪后松针”的味道,为了每次靠近温迎时,气味能舒缓她的心绪。
木桌上的桐油灯芯被剪的异常短,灯光也比寻常灯烛要微弱,才不会在深夜透过纸窗或门缝,惊扰到安睡的温迎。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座用时间和无数心血垒砌起来的,只供奉她一人的圣殿。
所有的物件都像一根针,刺破温迎冰冷的外壳,将这份情深意重渗透到她生命的每一寸。
温迎几乎是压抑得落荒而逃,拉开门的一瞬间,门外的兰钰正要抬手推门,脸色惊诧地与她对望,似乎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节点碰面。
“……主人?”
在下属房间行如此不光明磊落之事,温迎满心都是被抓包的仓皇,迫于威严,她先发制人:“你上哪去了?我以为你睡了,才…”
明知睡了还要潜入房间,这也不对!
兰钰没想那么多,如实回答道:“去打理花田,过段时间不在山上,我把灌水器修好了。”
温迎把客栈名单交给他,嘱咐道:“明日巳时我会去一趟蜡染坊,你先去打听客栈,看中合适的你订下就好,午时在酒坊会面。”
交代完,温迎佯装无事发生地回了房,可走到房门口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转身的刹那,兰钰来不及收回视线,只好欲盖弥彰地低下头。
“等这段日子过了,给你置办些新家具,还有笔墨纸砚。”她温声说,“另外,把那盏油灯换了,对眼睛不好。”
*
第二日,天刚亮兰钰就动身下山,山泉客栈是镇上还算像样的落脚处,兰钰前来叩门时,小二才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匆匆赶来开门。
兰钰高大的身影立在柜台前,“店家,订房。”
“哎,客官几位啊?”小二堆起笑脸。
“两位,要长住。”兰钰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