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翻看着厚厚的登记簿,眉头逐渐皱起:“哎呀,真是不巧!贵客来得不是时候。”
他抬起头一脸为难道:“赶巧了,近日镇上药材集散,来往客商多,都给订满了,这上房……”他手指在簿子上划拉着,“上房只剩最后一间了,是个套间,里外两室,宽敞得很!普通单间倒是还有一间,在走廊最里头,就是小了点,旧了点,窗户对着后院杂物堆,不太干净。”
气氛瞬间有些微妙,兰钰不说话,只是沉眸看着他。
小二被他看得发虚,觑着兰钰的脸色,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见他衣着华丽,气度不凡,又补充道:
“套间嘛,贵是贵些,但胜在清净,若是二位不介意同住……”小二顿了顿,笑着搓搓手,“反正套间有两间房,怎么算都比单开来得合算,您说呢?”
“……”兰钰又不说话了。
温迎本意就是两间分开,方便也避嫌,套间虽有两室,但终究是同一个门户出入,于礼不合,也非她所愿。
“不方便。”兰钰斩钉截铁地拒绝,短暂停顿了一下,仿佛斟酌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才继续道:“另一位,是个姑娘。”
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活络起来:“哦——!姑娘家啊!嗐!小哥你早说嘛!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日后成了夫人,不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套间多好,互相也有个照应……”他挤挤眼,那“夫人”二字说得格外清晰响亮。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旁边下楼用早点的几桌客人听见,皆竖起耳朵张望来。
兰钰倚在柜台边,强行将那翻腾的气血压回。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这是温迎给的客栈名单上的最后一家,前几户都以相同的理由告知满客,况且这山泉客栈地处偏僻,住在这里已经是绕远路了,再不安顿下来,怕是他们两个真要寄人篱下。
兰钰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登记簿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剩下的房间我都要了。”
小二一愣:“都…都要了?套间,还有那间小单间?您几位…”
“就两位。”兰钰打断他,“套间和单间,一共三间房,我都要。”他拿出足够的银两拍在柜台上,堵死小二任何劝说的可能。
对方被他的气势慑住,也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哈腰地登记,递上三把钥匙:“好嘞好嘞!这边是……天字三号上房外间,连同里间,还有…呃,地字七号单间,钥匙您收好!”
另一头,温迎一大早将行囊送去酒坊后,又只身前往蜡染坊,虽说兰钰早先替她选定了布料,但剩下的绣样细节还需她亲自确认。
这间蜡染坊是寨中最负盛名的老铺,专为圣女殿和祭司祠提供织物,染坊的老板娘是一个爽利干练的中年苗妇,蜡染手艺名扬千里,寨中皆尊称她一声“巧娘”。
这是巧娘给温迎裁制祭袍的第三个年头,温迎刚继任那年就主持了一次秋祭,身量簿比她的眼睛更清晰地收录了温迎的成长。
巧娘把裁好边的星河布铺在工作台上,用蜡封绘出日月星辰和蛊虫图腾。
这星河布也是温迎的首选,看来兰钰的眼光跟她别无二致。
“前些天您不是派了小侍卫过来?我猜您忙,抽不开身,这晕染纹我就等着您亲自来确认,祭典是大事,半点马虎不得。”她展示了十组晕染纹的打样,在繁复的古老巨兽纹中,最终和温迎一起选定了“灵蛇引路”的绣样。
巧娘略带歉意地说道:“前天大雨,蜡封时天气太潮,这晕染做的不好,但是圣女放心,祭袍的纹样肯定给您做的漂亮。”
温迎颔首:“有劳阿姐了。”
巧娘将祭袍叠好,装入特制的樟木箱,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台底下取出一盒木匣: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巧娘一拍脑袋,将木匣双手捧到温迎面前,“昨儿个下午,店里快打烊时,来了位客人,不是咱们苗人打扮,说话也斯斯文文的,看着像是中原来的。”
温迎的目光落在那个做工精致的木盒上,心头没由来地一紧,但也只是从容问道:“中原的客人?来蜡染坊做什么?”
“他说是慕名而来,见识苗疆绝技。”巧娘回忆着,“也没买什么大件,就挑了几方小帕子,临走时把这个交给我,说务必亲手转交给圣女,说是…给圣女的祭典贺礼。”
木盒锁扣弹开,里面装着一条金蛇吊坠的红绳扣,绳结还别有用心地编成缠枝纹。
是姜衡!
他们不仅不离开,还到了如此堂而皇之的地步,看来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
温迎伸手接过木盒,“那人还说了什么?”
看着温迎阴郁的神情,巧娘连忙摇头:“没、没有了,就说了一定要亲手交给您,我以为是您相识才…”
“无妨,以后这种信物一律不得代收,防止别有用心的人从中作梗,对您也不利。”
显然是自己的盲目做了错事,巧娘赶忙应下,哪还敢多说话。
走出蜡染坊,如画镇街道上人来人往,温迎扫过街角巷口,每一个阴影似乎都藏着窥视的眼睛。
现在事态超出她预想的范围,兰钰的名声越来越响,而姜衡那方又纠缠不休,这个她窃取守疆蛊炼成的禁术,宛如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坠落,往后怕是没多少好日子留给她了。
鼓房中,鬼工鼓的制作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云雀模仿兰钰的笔锋,在木料上临摹他的手绘图,一幅宏大的上古蛊神图逐渐显现,云雀用刀柄一指,好奇问道:
“你这个部分刻的是什么?”
兰钰刀下的凤凰尾翼错落有致,细密地勾勒出轮廓,他低头回应:
“万蛊朝凤。”
“万蛊朝凤……圣女?”云雀立即抢答,“这倒是个好兆头,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她有些惊讶于兰钰的才思,没有任何纹样参照下,徒手就能打出这样精细的底稿。
兰钰没有解答她的疑问,只记得提笔的瞬间,他脑中浮现的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挣脱骨铃阵躲进山中,在山茶花开满后山时,万蛊齐鸣,朝拜于苗疆圣者裙下。
他带着这般心思,想将那一幅画面刻上鼓身,受万民景仰,宣之于天下。
在这时,鼓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笑音:“能工巧匠齐聚一堂,好生热闹,看来这通鬼神的鬼工鼓无需多日就要问世了。”
所有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靛蓝苗绣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少卫。
来人正是长老会中掌管秘术的八长老——李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