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了……让我把想说的都说完吧。

终于有一天，我到了。她说她要在这里扎根，方便养精蓄锐之后去见王。我看看村边的大石块，上面刻的“丁儿桥村”。那时我已经无比虚脱，身上脏极了。

然后我碰到了周文的父亲。他是村书记，老来得子，所以那时候周文还没出生。他收养了我，让我去上学，但我的文化水平……只够上小学三年级。

初二，我又一次学到了“萧萧班马鸣”。看注释说“班马”是离群之马，孤苦无依，前途渺茫……

我说什么也不肯上学了。我是自己脱离了群体，挣脱父母的庇护，逃走的“班马”。我想过一遍又一遍的回家，去找爸妈，但但凡出了村，我就会失去意识，醒来时又躺在周书记家里。周书记看我哭得撕心裂肺，轻轻抱着我安慰：“没事没事，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我一点都不敢跟他说自己有株会讲话的罂粟，怕人们把我当精神病抓进三院——即使我本就是精神病。

后来他看我执拗不肯上学，就让我帮乡亲们种地。我和邻里种的小麦收到第二批时，周文出生在了盛夏。那时我二十岁。

周文十七岁时，也就是我杀了他的那一年，他上高中，以前他在村里上初中时，总是三天两头往家跑，带回一些他做的笔记，他知道我只上到初二，就把课本给我，还教我读书。

我一直都将他视为我的弟弟，而我的精神病也许久未犯了。或许罂粟说的不错，周文……就是良药。

他那天回来和周书记他们一起吃晚饭，吃完本就是要离开的。但是他饭后提出想和我去家门口路上走走。

六月份是罂粟花的花期。对，就是那枝，她在土里隐匿，那年头一次在江州开花——汲取的养分是，人的血肉。

我陪周文走着，走着，却又和以前一样失去了意识。

醒来……看见周书记和他妻子在屋外哭的撕心裂肺。

周书记以“哥哥被迷晕，弟弟失踪”报了警。来的警察就是符书行警官，你当时刚当大队长不久吧，主查的第一案就如此离奇。

我……问罂粟，你干了什么，你把我弟弟藏到哪里了？

罂粟花红得妖艳，仿佛是带着笑意唱：“王给我自由，王给我自由……去见王，见王……”鬼一样，缠绵不绝。她生出密密匝匝的软枝，覆盖住那片埋了周文的土地，就像慈祥的母亲掩好被角，隐在桑田里。

三年前你也调查过我，但那时我精神低迷，分裂症状明显，整天神神叨叨，老了很多。什么都说不了……真的什么都说不了。

你知道那株罂粟了吧，又或者，她的分身，那，她的目的是什么，能不能将她绳之以法？死则足兮。

我知道自己说的很乱，很不全面，但时间紧凑，能告诉什么就写什么。

对所有死去的人致哀。说那些人是我杀的也没错，毕竟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源于我。我没有配合过调查，是因为你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我啊。

我一直都是无家可归，亏欠着所有人的班马。

程萧

于深夜书”

程建国在写署名时，“建”写了一半，改成了“程萧”。

程萧……是他本来的名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