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寺抓人的速度,慧王就已明白,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请君入瓮。不怪他心急,任谁布下两年的网被别人收了,都得气急败坏闹一场,更何况,太子和安王两个坏端端的人突然好起来了,坐立难安的何止他一个。
四面八方隐晦打量的眼神,慧王泰然处之,凭一封信就想扳倒光禄寺卿,无异于天方夜谭,杨家父子这步棋废了,还有其他的顶上。
慧王有后手,姜元序自然也有。
谢青衍严防死守,慧王没能在刑部大牢接触到周泰,给周泰仙人跳的母子,也在姜元序的安排下人去楼空,所以即使安王府的管家对铜矿一事供认不讳,大理寺重新提审周泰,周泰依旧咬死是自己开的矿,与其他人无关。
而姜元序和周家的恩怨被翻出来,有人大肆渲染周承死于非命是姜元序所为,大臣联合上书要求羁押姜元序,奏折被内阁全部打回,言官当堂上奏,亦被皇帝驳回。
紧接着,谢青衍呈上周承案的细节,同行的钦差出面作证,他们在江州时已经详细查过,周承确实死于意外,并非人为。而太子选择公开江州粮食商会与周家军的合作,力证传言不实,姜元序与周家并无恩怨。
证据安抚了朝堂,却遏制不住流言,姜元序扑朔迷离的身世和堪称传奇的经历,引人遐想,也招人忌惮。
姜元序不在意自己干不干净,只要对方身上更脏,她就是清白的,从慧王选择全身恶臭的杨家父子开始,这一局,她必赢。
光禄寺卿的长孙朱韦,性子暴虐,喜好打人,官宦人家好脸面,即使是有身契的奴仆也不能随意打杀,关修撞破此事后,便给他支了个损招,让他把印子钱放给好赌之人,赌博之人还不上钱的比比皆是,作为债主可以堂而皇之地殴打欠债人。
为搭上光禄寺卿的关系,关修给朱韦送钱又送人,两人臭味相投,都没有正经差事,靠家里贴补银钱,很快盯上了杨家的产业。
杨家有一手祖传的酱料手艺,京城大到酒楼,小到摊贩,或多或少都会用上杨家的酱料。杨玉珍年轻时研制出一道梅子酱,火遍大江南北,也把杨家的酱料送上了皇宫的采购清单。光禄寺卿同样眼馋杨家产业,默许了二人的计划。
可惜天不遂人愿,先有杨玉珍大义灭亲,后有姜元序点出关修外室子的身份,杨父了解杨玉珍的手段,知道自己逃不过,索性以身为饵,给关修博一个前程。
杨玉珍能把生意做进皇宫,又常与光禄寺打交道,手上不可能没点底牌,若是平日对上光禄寺卿,她肯定会有所顾虑,但如今这个多方混战的节骨眼儿,她敢把光禄寺卿送进大理寺,就没打算让人出来。
朱韦有那样的爱好,手上怎么可能不沾人命,随着光禄寺卿渎职的证据一条条送进大理寺,那些被权势掩盖起来的脏事,终于大白于天下。
关修恶意教唆朱韦杀人,事后助其毁灭证据,与朱韦同罪,判斩刑,又因他教唆杨松云杀害祖父,教唆杨父杀害亲儿,罪大恶极,判处极刑。
杨父毒杀亲子,且子有罪在身,按律只需杖六十、徒一年,但因关修被判凌迟,他万念俱灰,改口称受光禄寺卿指使,攀咬安王。大理寺因杨父前后供词不一,且无确凿证据,按下不表,杨父毁谤宗室罪名成立,被判斩首,全家流放边疆。
好在杨玉珍早在上堂指证杨松云当日,便与杨父和离,将其除籍,杨家并未在流放之列。杨家的案件以光禄寺卿革职流放结束。
安王这些日子,上朝时被人指指点点,下朝后时不时被贤妃逮住,棍棒加身,好不容易回府,一岁多的女儿坐他腿上,看他背不出《三字经》挨先生手板。饶是他脸皮三尺厚,也遭不住这一连串的打击。
他捧着两盒金锭去寻姜元序帮忙:“你能让减膳素服的太子过上好日子,一定也能让我少挨点打吧?”
姜元序伸长胳膊,捞起盒子收好,漫不经心地给出建议:“早朝的时候转过身,别去看身后的大臣,下朝后躲到藏书阁睡觉,反正在外边你也干不成什么事,背书这个就更简单了,你不出错就不用挨手板了。”
安王仔细琢磨了一下姜元序的话,一时间竟觉得句句在理,直到晚间板子再次落到手上,自己怎么也想不出后一句该接什么,才惊觉姜元序说的句句是废话,两盒金子打水漂了!
姜元序一句话换回两盒金子,又和杨玉珍谈了一项合作,在江州和岭南开设酱料工厂,走出议事室时整个人洋溢着财气,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踏上回家的马车。
谢青衍扶她的动作一滞,低头咬住唇,防止笑声溢出,他原先听姜元序说她不通乐理,还没什么感触,只当她不善乐器,不成想连吟唱都不成调。
他推推脸,松松嘴角,压下笑意,气定神闲地坐到姜元序对面,姜元序把玩着袖珍手炉,嘴里不停“哒哒哒哒哒”,谢青衍低下头,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翻箱倒柜,手上忙个不停。
姜元序半眯着眼睛,嘴里的“哒哒”变成了“哼哼”:“想笑就笑,憋着不难受啊?”
谢青衍闻言头埋得更低,收回瞎忙活的手,捂脸嗤嗤笑出声。
姜元序见怪不怪,听她唱歌的人没一个不笑的。
她小时候还以为自己唱得好,直到上学前,她爸妈提前请了音乐老师,用几节课的教学,委婉地告诉她唱歌找不着调的事实。她当时是有些失落,但不至于自卑,该唱还是唱,家里人都很喜欢听她唱歌。
她伸腿踢踢谢青衍,语气倨傲:“不好听吗?明明很解忧。”
谢青衍刚收住的笑再次决堤,哈哈的笑声漾开在狭窄的马车中,姜元序气哼哼地放下手炉,跨步上前,张手环住他的脖颈,脑袋贴在他胸前,谢青衍浑身一颤,声音卡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薄红顺着脖颈爬上耳尖。
耳边的心跳声如擂鼓般越来越急,姜元序得逞般勾起嘴角,仰头戏谑道:“嫌我唱的不好听,你来唱个摇篮曲?”
呼吸相闻的距离,谢青衍感觉自己稍低下头,就能吻上日思夜想的人,眼神微闪,无处安放的手轻抚上姜元序的发丝,声音低哑:“很好听。”
“言不由衷。”姜元序用额头撞了撞他的下巴,断然道。
谢青衍猝不及防,碰撞间差点咬到舌头,心却像蜜糖般化开,瞧着姜元序的发顶,哑然失笑,将人往身前拢了拢,一本正经地解释:“真心话,虽不成曲调,但童趣非常,令人耳目一新,听之忘忧。”
“花言巧语。”姜元序眉眼弯起,皱着鼻子轻哂,放下手欲将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