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序一进书房,身上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即刻褪去,各式文书信件有序地摆放在桌上,有一封上款不是她的信单独放在一侧,她忍不住扬了下眉,从一摞密信中找出千程的,直接略过前边的内容,翻到最后一页。
眉梢溢上促狭的笑意,她喊来在外间喝茶撸猫的谢青衍,把杜衡的信给他:“千程的信,给杜大人的,你找个人送去。”
谢青衍接过信,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试探着问:“千掌柜怎么说的?”
姜元序轻笑着反问:“你说呢?”
谢青衍了然,默默为杜衡掬一把同情泪,原以为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没成想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没一会儿,十安回来,交给姜元序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简单几个字:谣言,四,浑水摸鱼。
姜元序抬起头,目露询问,十安如实答道:“李景云在东兴大街的首饰铺买东西,偷摸塞给我的。”
姜元序皱眉,字条上的意思倒是很好理解,前些日子的谣言有璋王在搅混水,她倒没觉得意外,谣言插手的人太多了,他们不可能一一查清,也没必要查清,她反倒不太理解,李景星给她递消息的意思。
她问十安:“李家人最近有没有异常之处?”
十安摇头,李景星盘了一家酒楼,一直忙着装潢,连璋王的邀约,也常推脱不去,只偶尔跟着昭华公主赴宴,京里差不多都默认了她和璋王的婚事,连带着李义康也水涨船高。
姜元序点头,暂时放下疑问。
晚间小聚,姜元序提前传信邀李凡玉一道品鉴山间野酿,庄子上存了两筒竹沥酒,一壶猴儿酿,今冬新酿的霜柿酒,恰是入口的好时候,佐以野味腊脯,深山冬耳,别说两袖清风的李凡玉,长于富贵窝的谢维都惊叹于姜元序的富庶,野酿难得,有价无市。
姜元序不喜欢酒,浅抿两口就放下杯子,解释道:“周明坤送的庄子,周家的管事撤走,里头的东西全留下了,我自己是不折腾这些的。”
她现代人的观念根深蒂固,到古代也不吃野味,她的庄子就是乡村别墅,种粮食种菜,蓄养家畜,搞几间温室弄点反季节蔬菜,猎户都成了农户,怎么会让人去深山老林寻野酿。
谢维顿时感觉手里的酒更香了,赶紧再倒一杯,有什么比白吃白拿政敌私藏的珍品更开心呢?
李凡玉的杯子贴到唇边,微微一窒,又狠狠仰头灌下,他当上首辅,仍靠俸禄和佃租度日,能每年有些盈余已是庆幸,周家最不起眼的周明坤,却能随手给出一座庄子作添头,真是气死人。
饭后,姜元序给他们看从南边来的新消息——西南边境有人分批、大量购入未染色的麻布和棉布。
西南很多布庄其实只是名字不同,背后的老板都是姜元序,管事把各处的销售情况一汇总,发现本色布的销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库存快卖空了。
实地走访后得知,多卖的布多是进了各县新开的染坊,染坊在正常出货,但市面上的有色布并没有增加。管事蹲守一段时间后确定,这些染坊从不购买染料,收布后原模原样地运出去,运去的方向是更南边的乌蛮国。
“其实还有一件事,”姜元序补充道,“西南的香料商,往年只收金银和绸缎茶叶之类的稀罕物,今年秋收后,却提出可以用粮食换,理由是南边几个国家遭了灾,粮价大涨。”
因为西南是边境,姜元序特意交待过,无论价格多高,粮食都不能大量出口,当地的粮商常年被科普两国经济战的打法,不会听信三言两语,就贸然把粮食运出去。
景朝商人想就地购粮交易的,粮铺拒绝卖粮,香料商想用钱购粮,同样被拒绝,最终香料商只在一些小粮商和普通百姓手里换到些粮。
李凡玉和谢维眉头紧锁,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南边几个国家粮食减产,远没有到受灾的程度,香料商的行为更像是蓄意囤粮,再加上本色布是军需品,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李凡玉拿走了姜元序的信,翌日早朝后独自去找皇帝,皇帝前不久刚看过同样的统计分析方式,一下猜到信件的主人是谁,非常不满地“啧”了一声。
“这么些布庄都是她的呀,我们查今越的时候可没查到这个,她的税缴足了吗?”
李凡玉眼睛轻抬,皇帝轻咳一声转开眼,从旁边抽出一份折子:“王总督送来的密折,老师看看。”
李凡玉迅速扫过奏折内容,狠狠皱眉:“金矿?”
还是在两国交界处的大型金矿!
据王子苓的探查,金矿只有三分一在景朝境内,另外三分之二在乌蛮国,而且对面似乎比我们更早发现。
乌蛮小国不足为惧,但有了这座金矿,它就能联合南边其他国家共同对抗景朝,西南的边境线太长,若同时作战,即使景朝兵强马壮,依旧有不小的压力。
“东南那边传来消息,东南王又缓过一口气,至少能撑到明年开春。”
皇帝叹气,两边撞一起了。
乌蛮在秋收后已经开始准备,估计等不到来年冬天,如今已是腊月,西南动兵只能是在来年春季。景朝的兵力压在西南,东南就有些鞭长莫及,若长公主夺权失败,东南又不知何时才能收回。
老而不死是为贼,东南王算一个,镇国公也算一个。
皇帝烦躁地搓了搓手指,铜矿案还拖着,那封牵扯到周家的认罪书,实在来得合适,太子对周家的掌控没那么强,京里的纷争肯定会传到宁远郡,那老东西在铜矿案里吃了哑巴亏,知道案情反转,铁定要来问罪。
皇帝巴掌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他把脸凑过来,好好扇一回,可明年整个南边都有纷争,北边经不得一点动荡。
皇帝询问李凡玉的意见,他怕自己这一巴掌下去,会打破宁远郡的边防。
“臣倒觉得,这一巴掌必须打,而且打得越狠越好。”李凡玉不假思索道。
皇帝眼睛一亮,李凡玉笑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太子要主持宁远郡明年的新政,这一巴掌下去,太子在周家的话语权会更进一步。镇国公打仗能力还是在的,只要他肯认真打,北边稳得很。”
皇帝诧异道:“老师之前似乎并不看好新政?”
“此一时彼一时。”李凡玉回答道,“姜姑娘会帮太子。”
他不看好的是新政执行的人,而不是新政本身,他已从姜元序处得知新政的全貌,无论是改善民生,还是削弱周家在宁远郡的影响力,均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