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演醒来时,头痛欲裂,像有一支完整的交响乐队正在他颅内进行最后的返场,铜管和打击乐尤其卖力。宿醉的余威和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空虚感交织在一起,把他牢牢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商颂穿着一件不属于这里的灰色居家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用一口小锅煮着什么。
祁演“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像撒哈拉沙漠。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原本如同垃圾场灾难现场的客厅被收拾得七七八八,啤酒罐和外卖盒都被装进了门口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像一具具裹好的尸体。
“我昨晚……没发疯吧?”他揉着太阳穴,试探性地问。
商颂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过来,放到茶几上,又把一杯温水和两片止痛药推到他面前。
“你砸了一把琴,踹翻了两个音箱,把调音台当成了攀岩墙,最后对着五十个不到的观众吼了半小时没在歌单上的歌。”她言简意赅地总结,“除了这些,你表现得像个模范公民。”
祁演咧嘴想笑,结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脸也破了?”商颂终于舍得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活该。”
“值了。”祁演拿起水杯,把药片扔进嘴里,仰头灌下。“那帮孙子录下来没?”
“你说呢?”商颂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微博崩了半小时,#祁演 砸琴#的词条后面跟了个紫红色的‘爆’字。恭喜你,祁老师,又红了。”
祁演拿起手机,解锁。意料之中,社交媒体已经炸开了锅。昨晚那场近乎自杀式的演出,被某个前排的观众用高清镜头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剪辑成一段极具冲击力的短视频,在午夜时分病毒般扩散。
没有精良的制作,没有完美的音质,只有粗粝的画面和几乎要撕裂音响的嘶吼。视频里,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最原始、最野性的方式,将自己连同音乐一起砸得粉碎。
评论区成了新的战场。
[疯了吧?祁演这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虽然但是……这他妈才是摇滚啊!看得我头皮发麻!]
[前面的别洗了,这不就是博眼球的哗众取宠吗?一个过气歌手最后的挣扎,真难看。]
[难看?你行你上啊?现在哪个主流乐手敢这么玩?这现场的张力直接拉满了!我宣布祁演一夜之间重回神坛!]
[神坛?我看是精神病院吧。你看他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太吓人了。]
[只有我心疼那把Fender吗……]
祁演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别人的八卦。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两极分化,一半人想把他捧上神坛,另一半人则恨不得将他踩进地狱。
“吃东西。”商颂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放下手机,拿起勺子,安静地喝粥。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烂,温度也刚刚好。胃里暖起来,那种空洞的感觉才被稍稍填补。
商颂就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干嘛这么看我?”祁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在想你这颗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商颂说,“昨晚那首歌,是你新写的?”
“嗯。”祁演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在出租车上写的,来‘堂吉诃德’的路上。”
“叫什么?”
“没想好。”祁演靠回沙发上,闭上眼,“可能就叫《自画像》吧。”
一幅血肉模糊的自画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不是他的。是商颂的。
商颂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划开了接听。
“喂,姜总。”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商颂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祁演,然后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祁演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姓姜的?他认识的人里好像没这号人物。
几分钟后,商颂推门进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意外和审慎的复杂神情。
“谁啊?”祁演问。
“帝英传媒,内容战略部的总监,姜岚。”商颂坐回他对面,“她想约你见一面。”
祁演嗤笑一声:“帝英传媒?那帮穿西装的找我干嘛?想让我给他们年会唱堂会?”
“她看了你昨晚的视频。”商颂说,“她说,你很有商业价值。”
“商业价值?”祁演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我现在的商业价值,大概就是给精神病院拍公益广告吧——《告别抑郁,拥抱疯癫》。”
“她想签你。她说,帝英可以让你重回巅峰。”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一家位于CBD顶楼的咖啡馆,极简的装修风格,冷淡得像个艺术展厅。
祁演到的时候,那个叫姜岚的女人已经在了。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犀利。
“祁演先生,你好。”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笑容客套而疏离。
祁演懒洋洋地和她握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双腿交叠,一副来这儿不是谈事而是晒太阳的架势。
“姜总是吧?”他笑着说,“找我这么个‘滚出娱乐圈’的过气艺人,不怕影响你们公司股价?”
姜岚没被他的挑衅激怒,她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团队为你做的市场价值评估和初步的复出规划。”她开门见山,“祁演先生,我不喜欢绕圈子。你昨晚的演出视频,截止到今天中午十二点,全网播放量已经破了三亿,相关话题的讨论度,甚至超过了前段时间任何一个一线艺人的八卦新闻。”
她顿了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在这个时代,‘争议’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你身上的野性、不可控,以及那种自毁倾向的美感,恰好是当下市场最缺乏的。观众已经厌倦了千篇一律的、被精心包装的偶像。他们需要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甚至是有缺陷的‘人’。”
祁演翻看着那份厚厚的规划书,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
“所以,你们想把我包装成一个新的‘产品’?”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她,“一个贴着‘真实’、‘叛逆’标签的商品?”
“不是包装,是引导。”姜岚纠正道,“你的内核不需要改变,我们只是为你提供一个更大的舞台,最顶尖的资源。最好的制作人,最专业的宣发团队,以及……覆盖全国的体育场巡演。”
她抛出的每一个词,都精准地砸在一个摇滚乐手最渴望的点上。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需要配合我们的整体战略。”姜岚补充道,“我们需要将你的‘不可控’,置于一个‘可控’的框架内。你可以在舞台上砸琴,可以在音乐里嘶吼,但你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对媒体竖中指,和乐评人对骂,甚至殴打私生饭。”
“你的每一次‘发疯’,都必须是有预谋的、服务于整体形象的表演。”
祁演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他刚签约的时候,经纪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直接把合同摔在了对方脸上。
而现在,他只是笑了笑。
“姜总,你这不叫引导,叫驯化。”他把那份文件推回去,“你们想给一只野狗套上项圈,带去参加宠物展,告诉所有人,看,这只狗多野,多有性格。可它终究还是一只被拴着的狗。”
他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喜欢满地乱跑。金笼子再漂亮,那也是笼子。”
他转身要走,姜岚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祁演,你所谓的自由,就是在五百人的地下livehouse里砸一把几千块的二手琴,然后靠一个女人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祁演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嘴角的笑容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