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知道内情的人来说确实很好猜。我没看他，默认了这个说法。

姚渊偏头，拽出理智分析：“术煜要我去处理那个文职——他和夏长泽有权利倾轧，但不至于在这种动摇根本的事情上有冲突，对谁都不好。”

他的目光飘远一点又拉回，像是思绪的路径：“目的没有冲突，那就是手段有冲突。都是管理局的人，处理活人的手段也都差不多。”

我抬眼看看他，和他的视线对视上。

姚渊顿了一下才开口：“你不想处理她，术煜愿意开出‘支票’让我去……”

突然之间没人说话了，我移开目光，把视点落在笔尖上，不是很想回答姚渊悬置的疑问。

“术煜只说了‘吴潍’，”姚渊蹙起眉头，似乎有几分没想通，“但顶着这个名字的，可以是你。”

他像是被这个想法烫到似的，猛地站直，在空间里踱步绕了一圈，才靠在桌子的另一边停下，摸着头试图理清楚。

我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默认文职吴潍才是那个可怜的“祭品”，但对管理局来说，违反规则的那个才是“祭品”。

换而言之，术煜的“空头支票”是送给姚渊的一份唾手可得的贿赂，也是给我的一份通牒。

如果将那个大概率疑似原型姚渊复制体的Sturm纳入考虑，这张支票就是悬赏令的奖品。

我不在乎，总有执行官同行在乎。

Tong就是那个例子。

怎么让一个忠心耿耿的执行官违规？看起来轻而易举的幸福生活，在自己生命里永远不会有的亲人爱人……就足够了吗？

爱，就足够了吗？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我不是复制体，我可能这辈子也无法真正理解他们。

“你会留下吗？”姚渊的思绪终于让他问出这句话，他撑在桌边俯视我，“吴潍，不要骗我。”

不会。

“会。”我捕捉到他话语里极力掩饰的慌张，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我知道很困难，但我在想办法。我不能再一走了之，十年前……”

我深呼吸，不知道是演出来的情绪，还是我在平复说谎的不安：“十年前我就是这样的，现在，你也看见了。”

耸肩，极力装出一副真诚恳切的模样，我双手横拿着笔，活动手指。

姚渊盯着我看，想从我的神色和话语里挖出几分谎言的痕迹，但似乎没有结果，最后他放弃了，掌根摁着额头：“藏个人而已，算不上什么难事。”

如果真的不困难，林执大概不会被松昼行举报进去了。我捏捏笔尖，思考。这关算是过了，姚渊情绪还算稳定，我觉得没有问题。

姚渊好像是松了口气，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罐汽水来。总算不是那种酸苦的鲜榨橙汁了，我真的喝不惯。

“我不会用我的状态胁迫你做什么不情愿的事情。”姚渊把包着一圈餐巾纸的汽水放在我的面前，坐在临近的椅子上，踌躇着还是开口，“但我现在确实有点不对劲，我能感觉到。”

冷凝水在金属罐壁上聚集，被餐巾纸卷走一部分，留下一部分。

姚渊开了两听汽水，从桌子底下摸出两根一次性吸管，分别插进罐口，递给我一听。

讲究，我都是对瓶吹的。我看着素色的吸管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少说两句。

“你能感觉到自己不对劲？”我又想上手去摸他的手腕，但被他躲开了，“LEA里到底有什么？除了你写在书房投影上的。”

姚渊的眼神在质疑我“乱翻别人东西很不道德”，但还是乖乖回答我：“可能跟LEA的记忆有关。那些追杀场景里，偶尔有你。”

他组织着语言，咬着吸管回忆：“但你不是作为执行者出现的……是他们死前会祈祷你的出现，为什么？”

问我吗？我上哪问去。

我撑着下巴扯出一个假笑：“不知道。可能是刚好在我的辖区吧，经常有人闹事，我看见了就会上去教育一下。”

看不顺眼，没别的。我又想起下层那几个常见的、屡教不改的刺头们。

下层只是治安乱了点，环境差了点，还没到工作了也活不下去的地步，管理局又不是脑子不好使。

那几个刺头可以找个班上，但非得喜欢拦路打劫，被我揍了好几回还是死性不改。

我离开的这两周，想也知道，回去又是烂摊子等着我收拾。

他似乎有点意外又有点意料之内地点点头，没看着我，好像又陷入了另一段回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姚渊又皱起眉头：“还有一段日常。你有个邻居？还是熟人？我不知道，但你进门的时候理所当然……”

“这醋也要吃？”我听出他话里的酸劲，抬手抓住他手腕，揶揄他，“我都不记得了，肯定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这倒是事实，我连那个邻居长什么样都忘了，就记得手艺不错。

但是如此久远的记忆都能被录下，纪殊珩——不，应该是司南，到底布局了多久？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到底有多少小动作？

姚渊压低眉头，看得出来，我的话对他无端升腾的醋意毫无作用。一把放下手里的汽水，他抬手把我拉进去，压着我的头摁进他的肩窝。

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不好挣扎，只会显得更狼狈，只能不满地在他身上摇头：“发什么疯！”

“他想这么干。”姚渊说的理直气壮，“但没做到，所以我赢了。”

神经病。

我头一回字正腔圆地在心里骂他，但令人无奈的是姚渊被LEA灌成这样，离病理学上的“精神疾病”已经不远了。

无言以对，我在他不愿意放手的角度里蹭出一个舒服的角度，抬眼看他，或者说他的下颌线：“撑死就是蹭饭的邻居，为什么想抱我？”

“我不知道。”姚渊见我不再挣扎，心满意足地靠过来，压在我头上的手来回往复地摸，“但他看见你确实很高兴，而且……这段记忆比其他的更深刻一点。”

姚渊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倒像是在讲故事：“下层也会有‘姚渊’复制体吗？深刻一点的记忆可能来自同样的血液做成的LEA。”

有大概是有，说到底姚渊的基因组肯定是好用的那一批，管理局肯定会物尽其用。但如果姚渊吃醋是因为这个——我都不记得了，这有什么醋好吃的！

我没回答他，不是很想把这个答案放到明面上，自己猜得到就好。

“默认了？”他侧过头，下颌贴在我的头顶上，“下层……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复制体？”

“工厂。”我垂下眼睛，姚渊的心跳声真的催人发困，“你在辐射区看见的、金灿灿的稻麦田，是管理局的。

“农作物是需要细心呵护的。管理局把整个地下挖空了种上亩产最高的农作物，也养不活整个城市的。”

我不需要说的太细致，这些东西都很好推理。

姚渊暂时没有说话，很平缓地在我头顶上呼吸着：“吴潍，那些记忆里没有稻麦田，跟你说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