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麦田是真的。

金灿灿的一大片接着一大片，在辐射区恶劣的环境里，长出能坠地的淀粉种子。

在成熟月低头的每一串、每一串需要人去摘，摘给自己吃，摘给管理局换取下一季的种子。

机器做不到，昂贵的购入成本和维护成本会彻底压垮单薄的收入，酸雨能够冲毁一切防护不够的设备。

而管理局，是唯一一个能够让粮食作物在辐射区发芽的城市。

有落跑的复制体冲进大半个人高的稻麦田，而生命维护执行官会用权限登上瞭望塔，用准备好的枪完成任务。

下一个成熟月，会有一小块稻麦田长得更好一点。

“那你信我，还是信纪殊珩给你的LEA？”我坏心思地用言语戳他，“还是你信奉亲眼所见？”

姚渊下了点狠劲摸我的头，跳过这个话题：“你留短卷发的时候，很像一只软软的小羊羔。

“棕色的，在阳光里泛着金光的……咬着笔躺在沙发上晃脚。”

我总算是觉得不对劲了。

这是姚渊的想法吗？还是那个“邻居”视角灌给他的情绪？我很想拉开距离，让他清醒一点，但叫醒梦游的人一直很危险。

在记忆里翻找有关邻居的蹭饭记忆，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我知道我有和哪个邻居有交道，但我确实不记得能让哪个“邻居”对我有好感。我对谁都是冷脸一张，怎么可能会有人生出这样柔软的好感。

邻居……邻居的原型是姚渊我不可能会忘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对那些被我处理掉的人深怀愧疚，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如果我见过姚渊的复制体，我就不可能会靠近他。

最好是姚渊的二手想法。

我闭上眼睛，问他：“所以，你对我有意思，是因为LEA给你的期待和柔软，还是因为你本人？”

他浑身僵硬了瞬间，似乎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但很快他又开始摸我的头发：“思想上我很难给你确定答案，我自己都觉得别扭。但‘想吻你’是我的，我从未觉得某个人可能很好亲的时候。

“吴潍，你知不知道自己不在案子里的时候，特别可爱？”

我真的要起鸡皮疙瘩了。我有些愤懑地挣扎，恨不得咬他一口让他闭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硬邦邦地拒绝这个评价，“你被LEA灌得脑子不好，我不跟你计较。”

姚渊很明显地笑出声，把我放开：“行了，逗你玩的。”

他清清嗓子，把那点旖旎全部扔掉：“但LEA的记忆内容是真的，这个‘邻居’大概率是Sturm处理掉的那个‘我’？毕竟都是片段，我只能根据思维感受方式大概推测。”

姚渊看着我陷入某种沉思，认真开口：“你要去那里的话，我可以帮你的。”

我忍不住撑在桌子上笑看他：“你有什么办法？如果只是要出城，术煜会帮忙的，而且他还是那个地方的总管。”

姚渊对自己派不上用场的事实感到挫败，清清嗓子逃避现实：“你衣服应该处理好了，我去书房等你。”

说完逃也似的把自己放进书房，把大半个空间全部留给我。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耸肩，放下手里的笔，转到洗衣间，迅速穿戴好。

理好内衬的领口，感受到烘干衣物落回体温的细微差别，我看着换下来的法兰绒衬衫有些不知所措。

权衡几秒，我还是把它放进了刚结束工作的洗衣机。

虽然，比如在某些言情剧里，男主角会对女主角的气味流连，但我毕竟不在言情剧里。

正常人是该把衣服洗干净还回去的。我正准备做完洗衣流程，最后停在了摸出洗衣液的步骤。

这种衣服能机洗吗？弄坏了岂不是更加难堪？只穿了一个半小时，应该不会令人太反感吧？

我心里的天平左右摇晃，最终结论是我放弃处理这件衣服，只是让它留在了台面上。

放弃在这种事情上耗费思绪，我把问题抛之脑后。

推开书房的门，我以为会看见一个对着虚拟屏沉思的姚渊，但我却看见了一个坐琴凳上、对着小提琴发呆的姚渊。

我真希望是我的错觉，但姚渊的状态显然是不稳定的。

他之前在我面前极少会露出近乎停滞的状态，对着什么东西发呆，看起来像是被拽到深海里一样。

不知道管理局的精神科到底行不行。

我在我的情报库里翻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信息。要不还是让夏长泽去想想办法，至于现在——

“姚渊，”我透过漂浮的投影喊他，“你会什么曲子？”

他又没回答我了。对我而言，姚渊的脑子真就是一时好使，一时不好使，但也怪不得他。

我很轻地叹一声，靠近他，居高临下地用食指掰过他的脸，让他抬头看我：“你问过我的过去，我还没问过你的。为什么会有人劝你放弃小提琴？”

弦乐器很吃天分和耳朵，绷紧程度不同的弦都会有不同的音阶。我是听不出来区别，纯粹就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去搜罗些常识。

他摇摇头：“没人劝我放弃，只是把所有选择放在我面前，让我自己选的。”

这可跟病房里的说法不一样，不过这种情况，总结到最后，跟被迫放弃也没什么差别了。

我放下手，抓起他的左手，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观察他指尖的细节。

修剪整齐的指甲，略微超出指尖一点点；指尖没有硬茧，摸上去轻微发硬。

看上去不像是天天练琴的那种。

我用食指顺着他的中指往掌心摸。有骨节但不明显，掌心的皮肉分布均匀，随着掌纹起伏，意外得很……

想找一个形容词，但我匮乏的词语库一时半会很难取到准确的形容。

很清俊？这是个生造词，意思到位就好。

我本以为他会有那种刻板印象中的男性手掌，既然不是，那大概是因为本人是个随时可以开屏的花孔雀，保养得当。

对他的手失去了兴趣，我抬高几寸，一巴掌落在他的掌心。清脆的一声，震得我手指麻麻的，不过并不疼。

“我喊你都听不见。”我低头对上他茫然的眼睛，“该打。”

姚渊对我的无理取闹压低眉眼，反手抓过我没来得及退开的右手，才会回答上我的第一个问题：“我已经有几年没碰过琴了。如果拉我以前最喜欢的曲子，大概会生水泡的。”

我不解地歪头：“你还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