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落地玻璃窗，我看看内里的错落人台，又看看室内长桌上一串缝纫工具和各种布料，有一种微妙的局促感。

“我觉得我的身价可能走不进这里。”我听着姚渊敲门，再次环顾了四周，“也可能是我没尝试过定制什么……”

他本人倒是毫不在意，好像我本来就应该来这里似的：“我们加起来就能进了，不用想太多。”

没等我再调整好心态，就听见门内高兴的声音：“小少爷——”

“小少爷”。在我的认知里这些词汇基本都是讽刺，这被人喊得真情实感实在是让我想笑，但看着开门妇女的笑颜，又生生压了回去。

是个鬓角开始斑白的妇女，她的眉眼慈祥，看见姚渊像是看见了许久未归的孩子一样，张开手臂，不由分说地把人揽进怀里。

“上次见面还是小瑎生日的时候，”她抱着姚渊没舍得放手放手，姚渊俯身拍拍对方的后背，“我还有几套样板给小小姐的，可惜她嫌麻烦又不来了。”

眼前的妇人松开姚渊，托着脸颊擦了擦没踪影的眼泪。

“回头我再帮你劝劝她。”姚渊一口应下，转头看向我，“你可以喊她千姨，小时候我也算是她带大的。”

千姨收好落泪感动的神色，探究的目光这才落在我身上，微微眯眼，打量我一番，忽然高兴起来：“Caster女士，是不是？”

我眨眨眼，有些谨慎地点头。

毕竟我的这个身份名字还在通缉令上，尽管是姚渊的人，被直呼其名还是有些顾虑。

“姚少爷路上提过你要来……”

千姨领着我和姚渊进门，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串，边走边指挥着里面的学徒、还是员工？我有些分不清，他们的年纪都很小，看着还稚气未脱。

但他们倒是手脚麻利，给我端了杯水，又去准备照顾客人。

我端着纸杯，瞥了姚渊一眼，他回了我一个“长辈，你懂的”的表情。

一楼分成了两个空间，一个有落地窗的打样间，就是我在门外花园里看见的部分；用两层帘幕分隔出另一部分，有一整面落地镜，正对着十几厘米高的地台。

周围的衣架紧靠墙壁，叠了好几层。各种色系都有，但光看色彩，都是相对素色的款式，不算跳脱。

没等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千姨就把我招了过去，示意我站在台子上。

“抬手。”她拿着卷纸在我身上比划，一边记录尺寸，一边问我话，“和小少爷怎么认识的？”

“同学，工作之后又见面了。”姚渊坐在我侧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放松地看着我手足无措，“不要问太多，她很害羞。”

我趁着千姨低头，瞪姚渊一眼。

周围对着衣服比划的少年们偶尔瞥一眼姚渊，又看我一眼。脸上好奇的神色掩也掩不住，最小的是个妹妹，顶着姚渊看了半天才记住他长什么样似的。

怎么都没有成年人？我收回思绪，暂时放下这个问题。

“说谎。你小时候不高兴背书也这个语气。”我听见千姨温和地笑两声，“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你最近可是要被夫人骂了。”

姚渊不以为意，撑在扶手上盯着我看：“骂她的，我又没少挨骂。”

“小孩子脾气。”千姨似乎对我的身体数据很满意，抬头看看我，又退远几步远观我，“真漂亮，好少见的衣架子。”

她的夸奖大概是真心实意，又转身在一叠相片集里掏出一本，摊开放在我面前：“这些成衣尺寸和你接近，看看喜欢什么风格？”

我迈下沙发，盯着手里衣服照片沉默许久，在千姨殷切的目光中，转头看向姚渊：“你家吃饭只能穿礼服吗？”

他挑眉，甩出我听过的那句：“欢迎来到上流社会。”

我觉得我是时候该走了。

我定在原地，在一帮窃窃私语中和千姨“不愿意放过衣架子”的眼神对上，还是不容拒绝地合上那本光彩熠熠的照片集。

“穿不了。”我斩钉截铁地下结论，“做不到。”

姚渊最后还是没忍住，在沙发上笑出声，又清清嗓子收回去，站起身抽过我手里的服装集，翻开看了眼，似乎是有点意外。

“你可以试一下。”他在明显地纠结之后，还是决定劝我一下，“这一本是千姨自己满意的。”

我还是想摇头。

我不是完全拒绝裙子的人。连衣裙在夏天出门非常合适，一件式穿出门，连搭配都不需要思考，非常省事。

但眼下这本，里面的风格是会出现在新闻头条、某些红毯上的，我实在是不觉得这些会对我的气质。

别人穿着是展示、是装饰，在我身上，只会变成一身未知的武装，看得人汗流浃背。

姚渊抽两张出来，递到我眼前：“小瑎身高不够，撑不起来；我妈又觉得这些不稳重。看在我的份上，试试看？”

一件分叉式的礼服，最容易暴露的地方有堆叠剪裁，配合留长的珠宝腰链，是会展示身体曲线的类型；另一间是中长款的，看长度大概会落在膝盖部分，领口和腰间有漂亮的抽褶设计。

都是会掐出腰线的设计。就我个人而言，还是第二件的连衣裙更让我接受一点。

我看看照片，看看姚渊近乎是诚恳的目光，又看看千姨沉浸在遇到衣架子的剪裁幻想里，还是长叹一声，认命都去试一下。

我本以为礼服穿上身会非常难受，但意外的是所有会因为装饰压到皮肤的地方，都被千姨处理过。

谈不上十分合身，但穿上身和穿了件有些分量的长裙以外没什么区别。

千姨帮我在试衣间拉上后背拉链，满意地又略带遗憾地开口：“你的体态很正，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小少爷的眼光到底是捉摸不透。”

我没敢搭话，盯着和腰上的珠宝沉思：这些东西总不能是真的？如果弄坏了我得赔多少？

“但你有一点高低肩，看来是职业病了？”她的手在我的右肩上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身上还有不少淤青……得珍惜自己呀，Caster女士。”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陌生的善意，只好点点头。

“小少爷还是第一次带外人来。”千姨捏起我腰间多余些许的布料余量，临时找了根装饰串在我的腰际，“幸亏是个女性，如果带个男的过来，那我的设计就要跟我进棺材了。”

管理局好像确实不太管人类性取向……

我走神片刻，忽然抓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公开设计稿？这些设计总会有人买单的。”

千姨对我这个问题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我的这个问题很天真：“这家人姓姚，妹妹。”